公元前233年的冬天，咸阳大牢里死了一个人。
毒酒灌下去，送酒的，是他多年前在荀子门下同桌读书的师兄弟，李斯。
死者叫韩非，韩王安的堂兄弟，从新郑被韩国朝廷亲手打包送到秦国去的。临行前，新郑城里那些大臣还以为走了一招好棋。消息传回来之后，再没人敢提"好棋"两个字。
类似的聪明反被聪明误，韩国这一百七十年里干过好几回了。
往前推几十年，韩昭侯请来一位叫申不害的相国。这人主张"术治"，听着玄妙，说白了就是教国君跟臣子玩心眼。
招数大致是这样。让下头的人永远摸不清君主在想什么。臣子甲说东，国君点头；臣子甲再说东，国君摇头。久而久之，朝堂上谁也不敢轻易开口，怕踩到雷。
申不害活着的那十五年，韩国短暂硬气过一阵，没人敢轻易招惹。可是申不害一死呢？
韩昭侯自己都搞不清底下那帮人到底在想什么了。猜疑慢慢变成了习惯，办事效率反倒不如从前。这种"术"，跟抽烟差不多，吸的时候提神，戒不掉，肺早晚出问题。
新郑的朝堂，表面上规规矩矩，底下藏的全是刀子。
韩烈侯那阵子出过一桩事。相国侠累跟一位叫严仲子的大夫闹翻，严仲子怕遭报复，连夜跑出韩国。跑出去做什么？花钱雇刺客。
这位刺客叫聂政，原本在山东那一带街市上卖肉。聂政进了相府，当着满朝文武，一刀把侠累砍倒。砍完没跑，反手把自己脸划烂、眼睛挖出、肚子剖开，免得有人认出尸体连累家里人。
这段《史记·刺客列传》写得清清楚楚。一国相国，死在自家朝堂，凶手当场自尽。中枢被这么一搅，朝廷的脸面还能剩多少？
诸位读到这儿大概觉得，韩国朝堂的智商已经够呛了。真正"封神"的操作还在后头。
韩王安他爹韩桓惠王那一辈，朝中议出过一条惊天妙计，专门用来对付西边的秦国。
派一个叫郑国的水利工程师，混进秦国，劝秦王嬴政修一条三百多里的大渠。理由说得漂亮，关中缺水，引泾水灌田，利国利民。真实目的？让秦国的人力物力全砸进这条沟里，砸十年八年，腾不出手东进打韩国。
新郑那群人盘算这条"疲秦之计"的时候，估计觉得自己已经下了一盘大棋。
工程修到一半，秦国人察觉端倪，把郑国抓起来准备处死。郑国心一横，干脆挑明，奸细身份认下了，可这条渠修成之后，关中能多出四万顷良田，对秦国只有好处。
秦王琢磨了一下，居然把郑国放回工地继续修。
渠修完那年，秦国一年多收的粮食，足够多养一支大军。韩国送出去的"疲秦之计"，到头来变成了灭韩的助推器。这条渠后来就叫郑国渠，名字也没改。
写到这儿，是不是有种老天爷都不肯帮一把的味道？
最后的钉子，落在韩非头上。
韩非是韩国宗室，写过《孤愤》《五蠹》几篇文章。秦王嬴政看完拍着大腿叫好，原话留在《史记》里，得见此人，死不恨。
韩王安听说秦王这么追捧，灵机一动，把韩非往秦国送。名义上外交斡旋，缓和两国关系。也有人猜，借秦王的手处理掉这位不怎么听话的宗室，一举两得。
韩非到了咸阳，秦王见过几面，颇为欣赏，没急着用。
李斯坐不住了。同门师兄弟，文采比自己高，又得秦王赏识，留下来迟早要挤掉自己的位置。一番进谗言，说韩非心向母国，留着养虎为患。秦王一时犹豫，先把人下了狱。
李斯没等秦王回过味儿来，毒酒已经端进了牢房。
等秦王想再见韩非一面的时候，棺材钉子都钉好了。
公元前230年，秦将内史腾率军攻韩，韩王安开城投降。距离韩非中毒身亡，整整三年。
新郑城破那天，没有大臣慷慨赴死，没有宗室拔剑自刎。开城门，列队，递上王印。
韩国存在了一百七十多年，最后这一下退场，安静得让史官都没什么可写的。
参考资料： 1.《史记·韩世家》《史记·老子韩非列传》《史记·刺客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2. 杨宽《战国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3. 钱穆《先秦诸子系年》，商务印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