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西市的钱铺前,一个老汉攥着刚到手的"乾元重宝",手在抖。昨天他还能用十枚开元通宝买一斗米,今天店家指着这枚新钱说,一枚顶旧钱五十枚。老汉算不过来,只知道家里那点积蓄,一夜之间薄得像张纸。这一年是乾元元年,公元758年,安禄山的尸体已经凉了,可长安百姓的苦日子才刚开头。
铸"大钱"这事儿,听着像经济政策,干起来跟明抢没两样。
唐朝前一百多年,用的是开元通宝,一枚就是一枚,分量足,成色稳。武德四年开始铸,铸了快一百四十年,民间认这个钱,商人也认。问题出在天宝末年,安史之乱一爆,国库见底,前线要粮要饷,朝廷拿什么填?
肃宗想了个办法。让第五琦去办,铸"乾元重宝",一枚当开元通宝十枚使。
第五琦是个能臣,盐铁这套他玩得转。可这次他接的活儿,搁谁手里都是烫的。新钱的铜料没多多少,分量也就比旧钱重那么一点点,作价却是旧钱的十倍。说白了,朝廷拿一份铜,换走百姓十份的购买力。
民间不傻。
钱一出来,长安米价就翻着跟头往上蹿。有人开始私铸,反正官铸的也是虚的,那我自己在家熔个铜壶,敲打敲打,照样能当十文使,何乐不为?官府抓得越紧,私铸越凶,最后连佛寺的铜像都有人惦记上了。
第五琦看着不对,又加码。乾元二年,再铸一种"重轮乾元重宝",一枚当五十枚开元通宝。
五十比一。
你没看错。一枚新钱,换五十枚老钱。这下连读书人都坐不住了。市面上同时跑着三种钱,开元通宝、当十的乾元、当五十的重轮乾元,每种钱的实际价值和官方定价对不上,商家干脆关门,要么就只收某一种钱。长安城里天天有人为了找零吵架,有人当街动刀子。
史书里有一句话,写得平淡,读着扎心。"米斗钱七千,人相食。"
七千文一斗米。换算成开元通宝的购买力,等于平时的几十倍。饿死的人倒在街边,活着的人没力气哭。
这时候有个叫刘秩的官员上书,说这么搞不行,钱越铸越虚,百姓越来越穷,国库看着收上来一堆铜钱,实际能买的东西一年不如一年。肃宗听不进去。前线的郭子仪还在打仗,钱不够怎么办?只能继续铸。
要命的是,朝廷自己也开始不认自己的钱了。
收税的时候,地方官心里门儿清,当十当五十的虚钱收上来没用,转手买不了实物。于是变着法儿要折色,要绢,要粮,要丁役。农民交完税,手里那点虚钱也就剩个响儿了。这一套循环下来,相当于朝廷用一张白纸,从百姓手里换走了真金白银和粮食布帛。
代宗继位,第五琦被贬,新铸的大钱陆续作废或者降值。重轮乾元从当五十降到当三十,再降到当三,最后跟开元通宝一比一流通。可降值这事儿,倒霉的还是手里攒着这种钱的小老百姓。富户早把虚钱花出去换成田产了,穷人捏着一把铜疙瘩,看着购买力一天天蒸发。
唐朝铸大钱不是头一回,也不是末一回。
德宗年间又铸过,宪宗年间还铸过。每次的理由都差不多,打仗、赈灾、修陵、办大事。每次的结果也差不多,物价飞涨,私铸横行,百姓骂街,过几年悄悄废掉。朝廷从不承认这是抢,文书里写的全是"权宜""济急""利国便民"。
你要问唐朝的财政官员懂不懂这里头的门道?他们门儿清。
陆贽给德宗上过一道奏疏,里面说得明白,钱币这东西,分量足才有信用,朝廷一旦自己破坏分量,民间就会用脚投票。这话搁今天看,就是最朴素的货币常识。可道理归道理,钱不够花的时候,皇帝和宰相照样会把这套常识扔到一边。
铸大钱的本质,就是把铸币权当提款机用。
朝廷缺钱,不去开源节流,不去清查贪腐,不去整顿土地兼并,挑了条最省事的路,从老百姓口袋里直接掏。掏的方式还体面,叫"改元铸新",听着像是革新气象,实际是把一枚钱掰成十枚花。
老汉最后把那枚乾元重宝攥出了汗。米店老板不收,说今天只要绢。老汉没绢,转身往家走,路上有个孩子拽着母亲的衣角喊饿。这是乾元元年的长安,距离开元盛世不过二十几年。
【参考资料】 1.《旧唐书·食货志》,中华书局点校本 2.《新唐书·食货志四》,中华书局点校本 3.彭信威《中国货币史》,上海人民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