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8年4月,济南城里,国军将领王耀武张灯结彩,摆宴庆功。他端起酒杯宣布:潍县解围,共军溃退。《中央日报》白纸黑字印着大标题——"共军溃退,潍县解围"。然而就在同一时刻,潍县战场上,九纵司令员聂凤智的双手正在不停地发抖,他把电话机颤颤地递出去,说了一句话:"老仲,我13天没睡过三小时了,你来指挥。"
王耀武那顿庆功酒,还没消化完。
说这座城,先说它有多难打。
潍县,胶济铁路正中间的一颗钉子,东连青岛,西接济南,是连接胶东、渤海、鲁中三大解放区的咽喉。国民党守军没把它当普通城市来守,而是把它当成山东最后的命门来经营。
守敌有多少?整编第45师4个团、保安团6个团,加上还乡团、门卫队,总计4.6万人,统归国民党第96军军长陈金城指挥。
工事有多坚?日本人修了,汪伪修了,国民党又接着修,整整10年。城墙高10余米,城外依次铺开掩体、护城河、布雷区、子母堡群、鹿砦、铁丝网……辐射延伸到四五公里以外,构成大纵深的半永备型防御体系。
陈金城拍着胸脯说:潍县城,固若金汤,坚不可摧。
王耀武专程飞来,从空中亲手投下两张条幅:一张写"鲁中堡垒",一张写"百战功高"。
这句"鲁中堡垒",不是吹出来的。但九纵来了。
1948年4月8日,战斗正式打响。
九纵总攻城之前,打了一手漂亮的欲擒故纵——故意"休战"3天,把部分前沿部队撤回,制造"解放军打不下去了"的假象。国民党情报一路汇报到济南,王耀武信以为真,立刻召开庆功宴,《中央日报》随即跟着刊发了那篇"共军溃退"的报道。
就在王耀武喝庆功酒的时候,九纵的战士们正在夜里悄悄挖战壕。挖多少?整个战役,九纵战士人均耗用铁锹三把,15天共挖交通壕145华里,覆盖坑道255米,挖隐蔽洞23000多个。硬是在地平线以下,一铲一铲把战壕挖到了城墙脚下。
4月23日黄昏,总攻开始。
聂凤智调来269门大小火炮,对准敌墙上下同时开火,轰了整整两个小时,预定目标基本摧毁。
然后,问题来了。
西城北面,九纵二十七师很快打开三个突破口。但西北方向的二十五师,遭遇了国民党守军集中火力的死守,几波冲锋,伤亡持续增大,城墙始终没能完全突破。
争夺突破口的巷战,打了整整一天一夜。这时候,济南的王耀武和青岛的范汉杰,两路援军正在赶来的路上。
4月24日中午,九纵25师主力73团在炮兵支援下,3分钟炸开一个突破口,迅速登上城墙。西城的防线,终于被撕开了口子。当夜23时,西城落入解放军之手。
但东城还在。
聂凤智已经撑了十几天。4月25日深夜,电话响了。聂凤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老仲,我已经13天没有睡过三小时了,现在手都在抖,接下来,你指挥吧。"
话筒那头沉默了片刻。
仲曦东,九纵政治部主任,参加过红军长征,但长期从事政治工作,从未独立指挥过如此规模的战役。屋里的参谋们大眼瞪小眼。
然后仲曦东说了一句话:"司令员放心,打不进潍县,我提头来见!"
这句话说出口的重量,比任何一门炮都沉。
4月26日,仲曦东发出总攻令:"明天总攻,团长必须顶在突破口!谁缩在后头,我就撤他的职!"
4月26日黄昏18时,炮兵对东城轰击一个半小时,将城墙西面和白浪河一带目标尽数摧毁。当夜20时20分,九纵87师一个团对城墙连续爆破,21时炸开缺口,攻入城内。
二十七师八十团,仅用20分钟,就突进了城内。
守敌丢盔弃甲,从四面八方涌往东门夺路狂奔——正好冲进了仲曦东提前埋好的口袋里。
土匪头子张天佐被乱枪击毙。潍县城防司令官陈金城束手就擒。
4月27日中午,东城全境落入解放军之手。
直接用于攻城的时间,不足40小时。
这一仗打完,三件事值得单独说。
第一,王耀武那顿庆功酒,成了整个解放战争里最大的笑柄。他还没来得及收拾庆功宴的残局,潍县城头就插上了红旗。后来真正的"潍县大捷"庆功会上,解放军战士喝着缴获的酒,笑得前仰后合。
第二,这一仗打通了胶东、渤海、鲁中三大解放区,彻底连成一片。山东的国民党军,就剩下济南和青岛两座孤城。聂凤智事后说,他站上城头的那一刻,脑海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下一个,是不是该打济南了?"果然,不到半年,九纵出现在济南战场。
第三,这场仗里最被低估的,不是那些爆破城墙的士兵,而是那13.5万支前民工。他们从几十里外自带给养推着小车赶来,提供了450万斤粮食、550万斤马草、18000张铁锨。没有这些人,聂凤智的270门炮,根本到不了城墙下。
聂凤智累到手抖把话筒交出去,这是承认自己到了极限。但他选择了信任。仲曦东接过话筒说"提头来见",这是接过了一座城的重量。
一场战役的胜利,从来不只是某一个人的决断——而是每一把铁锹、每一条交通壕、每一个没有退缩的团长,叠加在一起的结果。
【主要信源】
《破潍县"双城"》,聂凤智原始战史回忆
《一封信吹响解放冲锋号》,潍坊新闻网·人文潍坊栏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