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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夏如故·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岭南的春末,与北地自是截然不同。北国之春,自带苍劲风骨

浅夏如故·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岭南的春末,与北地自是截然不同。

北国之春,自带苍劲风骨。破冰消寒而来,染野涂红而去,利落将天地交付盛夏——那是漫着干草与白杨清气的明朗长天。岭南却不是这般干脆。此地暮春,恰似一盅温透的糯米酒,气韵绵柔,余味缠人,久久不肯散去。分明已察觉暑气暗涌,一阵急雨过后,风里又漾出晚秋般的清润。时令在此间暧昧缱绻,氤氲迷离,总教人难以捉摸。

初到岭南,我始终难与这份湿暖氤氲相融。北地的干爽,如粗布拂身,清冽利落;岭南的潮气却无孔不入,漫浸肌理,沁入四肢。空气里浮动着草木蓬勃生发的浓绿气息,糅合鲜果清甜、落花浅涩,温润沉缓,静静将人包裹。

凭窗远望,满眼绿意铺天盖地,无缝无隙。北方林木各立风骨,疏密有致;岭南的绿意却相拥相融,繁茂喧然,难分界域。老榕气根自半空垂落,如疏须漫垂,悠悠探向泥土,默默酝酿新生。老叶沉碧衬着新芽鹅黄,光影穿行枝叶间,散落一地晃动金斑。木棉飞絮不似北地杨花轻飘无根,朵朵绵实温润,静静栖于青瓦,堆叠出一派温软雪意。

这,便是我窗外的岭南浅夏。

北地四季更迭,如章法完备的戏台,起承转合,时序分明。岭南的光阴,却像一阕无分上下阕的慢词。日子静若屋后潭水,唯见浮萍聚散,偶有细泡悄然浮起,转瞬消散,了无痕迹。时光在此磨去棱角,沉淀成一片温润恒常的安然。

我效仿邻人,檐下置一把老藤椅。午后斜阳漫过西墙,木瓜阔叶投影在地,参差错落,宛如一幅墨色洇染的写意。天色常是温润的鸭蛋青,流云缓步,悠然沉静。我静坐无言,放空思虑,任由满含水意的光阴,将身心缓缓浸透、温柔染泽。

无声的岁月浸润,最能抚平人心。初来时从北地带来的执拗紧绷,那份执着进取、纠结意义的内心焦灼,终被漫天青绿、连绵细雨、街巷糖水幽香、早市鲜灵菜蔬、黄昏漫天晚照,一点点软化、消解、安放。心底紧绷的弦渐渐松弛沉寂,终归于烟火日常里,一份踏实安稳。

前几日雨后闲行,巷口偶遇一株老荔枝树。细碎绿白小花隐于油亮叶底,素淡不争,默然盛放。花香清苦绵柔,丝丝缕缕,在雨后明净的空气里,悠然漫向远方。树下石凳上,几位老妪闲坐闲谈,伴着难懂的乡音,慢择青菜。眉眼安然恬淡,与老树繁花、湿静巷陌、巷尾袅袅炊烟,浑然相融,不分彼此。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岭南的从容。

北地的春秋,是有始有终的人间叙事。岭南无截然换季,唯有草木自在生长、四时默然盛放。一如榕树垂根再生,一如烟雨岁岁不绝,一如浅夏漫延不散的温润绿意。我静守一方小院,日子不疾不徐。邻家老火汤的醇香,温厚绵长;光阴缓慢悠长,慢到足以静观一片新叶,从蜷曲到舒展的完整过程。

四月已过,五月渐深。我不再叹春事阑珊,亦不必迎夏序登场。此地本无暮春可辞,无新夏需迎。就让北国的春风,留在遥远记忆里便好。眼前氤氲浅夏,本就不必当作诗文刻意品读。它是呼吸间的温润,是足下踏实的土地,是窗台自生的无名蕨草,在每一个湿润清晨,悄悄拱出一枚蜷曲的新芽。

如此,恰好。

岭南浅夏,朝夕浸润,早已不是异乡风物。烟火可亲,岁月安闲,此间一山一水、一草一木,皆成心灵归处。

岁岁浅夏,念念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