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巡视组来了,云溪县县长让我端茶倒水装孙子,我见主位上组长愣住:舅舅,您不是说在省城开小卖部?
在云溪县政府办公室熬了八年,我终于明白,大学文凭在没关系没背景面前,连一张擦桌纸都不如。
八年前我刚入职,抱着“为民服务”的念头走进这座青砖大院,以为凭自己的本科文凭和踏实劲,总能熬出个头。
那时候我刚和李娟结婚,她在县医院当护士,我们租了间不足六十平的老房子,每月工资除了房租和生活费,所剩无几。
但我总安慰自己,慢慢来,是金子总会发光。
第一次见到县长周明远,是入职第三天的晨会。
我特意提前十分钟到会议室,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想给领导留个好印象。
结果周明远扫了我一眼,对着办公室主任挥挥手:“这新来的,就负责茶水和杂务吧,眼勤点手快点,别给我添乱。”
杂务,说穿了就是全办公室的保姆。
扫地、拖地、倒垃圾、复印文件、整理台账,还有每天雷打不动的端茶倒水。
刚开始我不服气,找主任理论,说自己是正经考进来的公务员,不该只做这些没技术含量的活。
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无奈:“小唐,在这大院里,没背景没人脉,就别讲什么面子。”
我才知道,和我同批入职的三个人里,有两个是县里领导的亲戚,一个直接去了发改委,一个进了财政局,只有我,被扔在了办公室最底层。
李娟偶尔会劝我:“浩哥,别太较真,能有份稳定工作就不错了,咱们慢慢熬。”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
我见过和我同龄的同事,入职两年就提了副科,见过刚来半年的新人,仗着后台耀武扬威,而我,八年了,还是个连名字都没人记住的科员。
最让我憋屈的是,每次有上级检查或者重要会议,我永远是那个站在角落,端茶倒水、随时待命的人。
有一次,市里领导来考察,周明远陪着笑脸忙前忙后,我端着茶壶站在旁边,不小心溅了一点茶水在领导裤脚上。
周明远当场就发了火,当着所有人的面骂我:“你眼瞎啊?这点小事都做不好,不如滚回家种地!”
我低着头,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却不敢反驳一句。
那天晚上,我在楼下蹲了很久,看着出租屋的灯光,第一次萌生了辞职的念头。
半年前,我趁着周末回老家看父母,正好碰上舅舅林振邦来串门。
舅舅是我母亲的弟弟,比我母亲小五岁,早年一直在外闯荡,听说后来在省城定居,这些年我们来往不多,也就过年时打个电话。
那天舅舅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裤脚还沾着点泥土,看起来风尘仆仆的。
我父亲拉着他的手,语气里满是心疼:“振邦,你在省城过得不容易吧?看你这打扮,是不是挺辛苦?”
舅舅笑了笑,摆摆手:“还行,在省城开了个小卖部,卖点日用百货,混口饭吃,不累。”
“小卖部?”我有些惊讶,“舅舅,您在省城哪个地方开小卖部?以后我去省城,也好去看看您。”
舅舅含糊地摆了摆手:“就在郊区,位置偏,不值当特意跑一趟。”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那小卖部规模小,赚不了几个钱,也就是够自己花,不像你,在县政府上班,是国家干部,有出息。”
我脸一红,连忙摆手:“舅舅,您别取笑我了,我就是个打杂的,没什么出息。”
那天中午,舅舅在我家吃了饭,席间没再多说自己的事,只是一个劲地劝我好好干,说只要踏实,总有机会。
临走的时候,舅舅给我留了个电话号码,说:“浩子,以后在县里遇到什么难处,就给我打电话,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大忙,但能帮的,我一定帮。”
我接过电话号码,小心翼翼地存进手机,心里却没抱什么希望。
舅舅一个开小卖部的,能帮我什么呢?
我把舅舅送到村口,看着他坐上前往县城的大巴车,车窗里,他朝我挥了挥手,笑容很朴实。
那一刻,我心里酸酸的。
舅舅一辈子在外奔波,到老了还在开小卖部谋生,而我,虽然是公务员,却也只能勉强维持生计,我们这一家人,好像都没什么大本事。
回到县里后,我偶尔会想起舅舅,但从来没打过那个电话。
我不想让他看到我在县里的窘迫,更不想麻烦他。
四天前的下午,县政府办公室突然陷入一片慌乱。
主任把所有人都叫到会议室,脸色凝重得吓人:“紧急通知,省纪委派出的巡视组,下周一要来咱们县检查工作,时间就三天。”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小声议论:“巡视组?这次怎么来得这么突然?”
有人满脸焦虑:“完了完了,咱们科室那几本台账,还有不少问题没整改呢。”
主任用力拍了拍桌子:“都安静点!”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主任。
“这次巡视组是省纪委直接派来的,规格很高,重点检查咱们县的党风廉政建设、干部作风和民生问题。”主任的声音压得很低,“县长已经说了,谁要是出了差错,谁就卷铺盖滚蛋,还要追究责任!”
散会以后,整个县政府大院就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乱成一团。
各个科室的人都在加班加点,整理台账、修改资料、打扫卫生,生怕被巡视组查出什么问题。
我的工作量也瞬间翻倍。
除了平时的杂务,我还要负责打扫会议室、准备茶水、整理巡视组需要的各类辅助资料,每天忙到深夜才能回家。
李娟看着我疲惫的样子,很是心疼:“浩哥,要不你跟领导说说,别让你干这么多活了?”
我苦笑了一下:“说了有什么用?在这大院里,我就是个软柿子,谁都能捏。”
第二天上午,周明远把办公室所有人都叫去了他的办公室。
他坐在办公桌后,脸色阴沉,眼神扫过每个人:“这次巡视组来,事关咱们云溪县的脸面,也事关你们每个人的前途。”
“我丑话说在前面,谁要是敢掉链子,无论是谁,我都不会客气!”
会议结束后,周明远特意把我留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睛看着我:“唐浩,这次巡视组来了,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做好服务工作。”
我点点头:“县长,我知道了,我会把茶水、会场都准备好的。”
“不止这些。”周明远打断我,语气里带着一丝警告,“巡视组的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不该说的别乱说,不该问的别问。”
“还有,在巡视组面前,放机灵点,多听多看少说话,端茶倒水要勤快,别给我摆脸色,就算受了委屈,也得忍着。”
我心里一沉,这话的意思,就是让我装孙子,讨好巡视组的人。
但我不敢反驳,只能低声应道:“明白了,县长。”
周明远满意地点点头:“记住,这次的事,要是办好了,以后有机会,我会考虑给你调个岗位。”
我知道,这只是他的客套话,像我这样没背景的人,根本不可能有什么机会。
走出周明远的办公室,我心里五味杂陈。
八年的隐忍和付出,换来的还是这样的待遇,我真的有些撑不下去了。
周末这两天,我几乎没怎么休息。
按照周明远的要求,我把会议室打扫了一遍又一遍,桌椅擦得锃亮,地面拖得能反光。
茶水也准备得格外齐全,龙井、普洱、菊花茶,还有各种新鲜水果,都是周明远特意叮嘱要买最好的。
周明远还特意过来检查了两次,每次都挑三拣四,一会儿说茶叶不够好,一会儿说水果不够新鲜,让我反复更换。
周一早上七点,我就已经到了单位。
整个县政府大院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的神色。
我再次检查了一遍会议室,确认没有任何问题后,才端着茶壶,站在会议室门口等候。
八点半,周明远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匆匆来到办公室。
他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紧张,不停地在办公室里踱步,时不时拿出手机看时间。
“唐浩,会议室都准备好了吗?”他问我,语气里带着一丝急躁。
“县长,都准备好了,茶水、水果都摆好了,音响设备也检查过了。”我连忙回答。
周明远点点头,又叮嘱道:“等会儿巡视组的人来了,你机灵点,倒茶的时候慢一点,别洒了,记住,先给主位的组长倒,然后再给其他人倒。”
“我知道了。”
九点整,秘书匆匆跑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县长,巡视组的车已经到县城门口了,大概十分钟后到。”
周明远立刻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西装,对着办公室的人说道:“都跟我去大门口迎接,注意表情,都给我笑起来,别摆着一张苦瓜脸!”
所有人都跟着周明远走出办公室,来到大门口等候。
我被安排在最后面,手里端着茶壶,心里也跟着紧张起来。
我虽然只是个端茶倒水的,但如果出了什么差错,第一个被问责的肯定是我。
十分钟后,三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县政府大院。
周明远立刻迎了上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伸出双手:“欢迎各位领导莅临我县指导工作,我是云溪县县长周明远。”
车门打开,几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为首的那个男人,身形挺拔,说话语气沉稳,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周明远陪着笑脸,热情地招呼着他们,一边引着他们向会议室走去,一边不停地介绍着云溪县的情况。
“各位领导,里面请,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我跟在后面,手里紧紧端着茶壶,低着头,不敢多看一眼。
走进会议室,周明远连忙招呼巡视组的人入座。
“组长,您请坐主位。”他小心翼翼地引着为首的男人,走到主位旁边。
我听到椅子被拉开的声音,知道巡视组的组长已经坐下了。
“唐浩,倒茶!”周明远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急促。
我深吸一口气,端着茶壶,慢慢走到会议桌前。
按照周明远的吩咐,我先走到主位旁边,低着头,开始往茶杯里倒水。
滚烫的茶水流入杯中,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谢。”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这个声音,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是舅舅林振邦!
我手里的茶壶猛地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一点,烫到了我的手,我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僵硬地抬起头,看向主位。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了那天在老家的朴实,多了几分威严。
但那张脸,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我的舅舅林振邦!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在省城开小卖部吗?
怎么会变成巡视组的组长?
我大脑一片空白,手里的茶壶微微颤抖,茶水不停地溅出来,洒在了桌布上。
周明远察觉到了我的异常,连忙走过来,压低声音呵斥:“唐浩,你发什么呆?赶紧倒茶!”
我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低下头,继续往茶杯里倒水,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我不敢再看舅舅,只能低着头,机械地给其他巡视组的成员倒茶。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天在老家的场景,舅舅穿着洗得发白的夹克,说自己在省城开小卖部,说自己帮不上我什么忙。
他一直在骗我!
他明明是省纪委的巡视组组长,明明有能力帮我,却一直瞒着我,看着我在县里受委屈,看着我被周明远呼来喝去。
倒完最后一杯茶,我按照周明远的要求,准备悄悄离开会议室。
可就在我转身的时候,舅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位同志,等一下。”
我浑身一僵,停下脚步,不敢回头。
周明远也愣住了,连忙陪着笑脸:“组长,您有什么吩咐?”
舅舅没有看周明远,目光落在我身上:“你叫唐浩是吧?”
我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是,领导。”
“茶水倒得不错,再给我添一杯。”舅舅的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我连忙转过身,端着茶壶,再次走到主位旁边,低着头给舅舅添茶。
这一次,我离舅舅很近,能清楚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茶香。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不敢抬头看他。
添完茶,我连忙说道:“领导,您慢用。”
说完,我转身就走,只想尽快逃离这个让我窒息的地方。
走出会议室,我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不止。
委屈、愤怒、疑惑,各种情绪涌上心头。
舅舅为什么要骗我?
他知道我在县里的处境吗?
他看着我受了八年的委屈,为什么从来都不帮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