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汴京的伏天,热得人只想把舌头伸出来。孟元老在《东京梦华录》里回忆都城的盛夏,说人们都躲进“风亭水榭,峻宇高楼”里去避暑,吃的是“雪槛冰盘,浮瓜沉李”。冰盘里镇着瓜果,李子沉在凉水里,听着就痛快。但在吃食的清单上,还有一样东西,名字比那些瓜果更让人心动——绿荷包子。
这不是普通的包子。它是伏日专供的时令点心,一年只卖那么几天。文献里关于它的记载,满打满算也就几个字。《膳夫录》说“汴中节食,伏日绿荷包子”,《东京梦华录》里也提了一嘴“包新荷”。再往下找,便是一片沉默。做法没有,味道没有,连它长什么样、是甜是咸,通通没有留下来。
真正把“绿荷包子”这四个字推到台前的,是宋人陶毂《清异录》里的一段记载。五代时,汴州阊阖门外大道旁,有一家食肆,人呼为“张手美家”。这家店做的生意很特别——“水产陆贩,随需而供,每节专卖一物”,号称“浇店”,就是专门做节令食物的铺子。到了伏日,它只卖一样东西:绿荷包子。
张手美家这个铺子,放在今天大概算得上“网红店”。每个节日只推一款产品,卖完就换,不搞多元化经营。元日卖元阳脔,上元卖油画明珠,寒食卖冬凌粥,重午卖如意圆,七夕卖罗睺罗饭,中秋卖玩月羹,重阳卖米锦糕。一年到头,排得满满当当。而伏日那一格,填的就是“绿荷包子”四个字。这家铺子因为这道包子,“享有盛名”,全汴京的人都往阊阖门外跑。
可这道包子究竟什么样,谁也说不清了。后世学者做了几种推测。一说是在面团里揉进了荷叶汁或荷叶粉,蒸出来的包子皮带着荷叶的青绿色,所以叫“绿荷”。一说“绿荷”指的是形状——面团捏成荷叶的样式,或者做成含苞待放的荷花形。还有一种说法更有画面感:用新鲜荷叶把包子裹起来蒸,或者干脆连包子带荷叶一起冰镇了吃。哪一种是真的,没有答案。但学者们有一点共识:这道包子主打的一定是“清凉感”,在三伏天里让人吃了觉得暑气消了几分。
荷叶这东西,古人用它包食物不是一天两天了。柳宗元在柳州看见峒人赶集,“青箬裹盐归峒客,绿荷包饭趁虚人”,青箬竹叶包盐,绿荷叶包饭,赶集的人来来往往。杨万里写竹枝词,说“更把绿荷包热饭,前头不怕上高滩”,船夫用荷叶包着热饭上路,吃了有力气撑船。荷叶包饭,在唐宋是件极平常的事。荷叶的清香渗进米里,既是容器,也是调味。张手美家的绿荷包子,大概也是顺着这个路子来的——用荷叶的清气,给伏天的吃食添一点凉意。
宋代的包子,品类已经丰富得很了。《梦粱录》里记着临安城卖的包子,有细馅大包子、水晶包儿、笋肉包儿、虾鱼包儿、江鱼包儿、蟹肉包儿、鹅鸭包儿,还有七宝包儿,甜的咸的荤的素的,样样都有。宋仁宗过生日,赏赐群臣的吃食里也有包子。包子在宋代,早已不是什么稀罕物。但张手美家的绿荷包子,偏偏能在一众包子里杀出来,靠的就是“伏日限定”四个字。夏天最热的那几天,别的包子铺照常做笋肉、虾鱼,张手美家只做这一样,用荷叶的清苦,对付伏天的暑气。
这道包子的消失,大概也是自然而然的事。张手美家那个铺子,随着汴京的陷落、宋室的南渡,早就没了踪影。绿荷包子的做法,在战乱和迁徙中散落得干干净净。后来的文献里,只剩下《膳夫录》和《东京梦华录》那几句干巴巴的记载,像一张褪了色的菜单,菜名还在,菜已经端不上来了。
今天开封的街头,灌汤包的名气比绿荷包子大得多。但偶尔有人在夏天的荷叶摊前站住,看着那一摞碧绿的叶子,会想起一千年前阊阖门外那个只卖时令的铺子。绿荷包子没有留下做法,但它留下了一种思路——伏天吃东西,不是为了填饱肚子,是为了跟暑气打一场体面的仗。用荷叶包着,用冰镇着,用最新鲜的时令对付最难受的季节。这种讲究,比一道失传的食谱更值得记住。
下一个入伏,如果路过荷塘,不妨摘一片荷叶回来。蒸几个包子,用荷叶垫在笼屉里,蒸好了趁热吃。荷叶的香气渗进面皮,包子还是包子,但味道里多了一层夏天的清苦。那一口咬下去,就当是替张手美家,补上了一千年前的伏日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