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老·默斋主人原创散文诗

春走到尾声，花还迟迟不肯谢。

风慢下来，带着暮春特有的微凉，漫过院墙迟开的海棠。花瓣上栖着隔夜的露，轻轻一颤，便被天光揉碎，化作细碎的光斑，顺着肌理悄悄滑落，沉进层层叠叠的叶底，悄无声息。

新翻的泥土潮润微凉，混着残冬遗留的草籽、风干的落蕊，在幽暗的地气里慢慢消融，慢慢酝酿。荣枯自有时序，繁盛与凋零，都默默消解在人间烟火的底色里，不必叹惋，不必言说。

心底攒了一整年的期许，仿佛都悄无声息落在这个时节。冬雪落下时的默念，立春回暖时的遥想，终究都破土抽芽，长成枝头看得见的模样。樱桃先染一抹浅红，藏在浓绿枝叶间，敛着几分怯意。枇杷静默伫立，青果裹着细软茸毛，在树荫里兀自生长，不慌，也不争。

世人总爱追问一个圆满的结局，可时光从来不肯轻易作答。它只把念想拆成万千模样，有的迎风舒展，有的敛迹深藏，有的只在蕊心，藏起一缕隐秘的清甜。人间本就少有无瑕的完满，更多的是错落生长，各安时序，在岁月里慢慢前行。

有风掠过巷陌，携来一缕清寂的香。没有早春梅影的孤冽，也无盛春繁花的甜腻。这香气沉缓、朴素，裹着将谢的花、初青的果，还有被日光烘透的泥土本味。不张扬，不奔赴，只是静静在周遭流淌，拂过竹篮的纹路，沾在带露的青菜叶上，悄悄融进窗缝里，混着厨房隐约的烟火声息。

日子本就琐碎，朝暮往复，平淡无奇。唯有草木按时抽枝，果子默默丰盈，以最沉默的姿态，把寻常光阴，晕染出温柔的层次。不必奔赴远方寻风景，人间最好的滋味，从来都藏在俯身可触的三餐，藏在日复一日的烟火寻常里。

春渐渐走远了，却算不上真正离场。它把所有芳华，散进叶脉的纹路里，藏进青涩的果核里，融进泥土深沉的呼吸里。所谓零落，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留在人间，安静绵延。

暮色缓缓漫下来，浅浅晕染开瓷青色的天际。提着满篮人间烟火，缓步往归途走去。风依旧轻，草木依旧静，所有流逝与生长，都默然安放于流年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