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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我往一只素白的瓷杯里注水。温水落入杯底,发出清越的、几乎带着回响的声响。

晨起,我往一只素白的瓷杯里注水。温水落入杯底,发出清越的、几乎带着回响的声响。

我看着水渐渐盈满,杯壁由透明变得润泽,仿佛苏醒。这一刻,它是水杯。稍后,我可能会点一支线香,香灰簌簌落在它空了的怀里,安稳承接,不言不语,那时,它便是香皿。若我顺手从窗台剪下一枝将开未开的栀子,斜斜插进去,清水供养,它又成了清供的花器。

我忽然想,这杯子,究竟是什么呢?

它原本只是泥土,深埋于大地之下,没有名字,没有形状。匠人采掘、淘洗、揉炼,将它置于辘轳之上。在旋转与定静之间,手心的微力决定了它的未来。它被赋予一个暂时的、趋向于“杯子”的形态,然后送入窑中,经受烈火的洗礼。那一千三百度的涅槃,并非要它“成为”什么,而是让它彻底“是”它自己——坚硬、光洁、空无一物,且随时准备着,不再是它自己。出窑时,它只是一个“空”。没有预设的使命,没有必须成为的典范。它纯净的“空性”,恰恰是它能成就一切“妙用”的根源。

我们人,似乎正相反。

我们太急于成为某个确定的“什么”,并紧紧抱住那个名相,称之为“我”。我们指着那杯子说:“看,这是个杯子!”语气斩钉截铁,如同宣布一条宇宙真理。若有旁人用它盛了烟蒂,我们竟会感到一种无端的冒犯,仿佛某种神圣的秩序被僭越了。这便是“住相”,将流动的世界凝固成一个僵硬的标签,贴上去,便再也不容撕下。

为了维护这个标签,争执便开始了。“这明明是杯子!”“不,现在它是烟灰缸!”声音渐高,眉头渐紧。我们捍卫的,真的是那只杯子么?还是那个名为“杯子”的概念,以及依附于这个概念之上的、那个名为“自我”的认知的堡垒?这便是“我执”,一场为了一个虚无的影子,而与全世界为敌的、悲壮而又滑稽的战争。

战争必有伤亡。那最先被灼伤的,是自己的心平气和。烦躁如野草蔓生,理性退潮,口不择言的话语如投石,掷向对方,也反弹回来,砸痛自己。这便是“烦恼”,并非外界强加,而是从自己执拗的堡垒内部,升腾起的滚滚硝烟。而堡垒外那个与我们争辩的人,也渐渐面目可憎起来。我们认定了他的“不可理喻”,他的“粗鄙浅薄”。这不是看清,而是“偏见”,是在自己的心镜上呵出的一片顽固的雾气,从此看那人,便总是扭曲的、灰暗的。

争执的声响,杯子的形态,他人的面目,烦恼的烟尘……这一切,究竟在哪里上演?不在别处,只在方寸之心。我们仿佛活在两层世界里:一层是那本自清净的“空性”,如皓月当空;一层是自己心念编织的“妙有”或“妄相”,如浮云聚散。我们错将浮云的撕扯,当成了天空的战争。我们与每一片云争斗,却忘了自己原是那无垠的、承载一切的虚空。

《坛经》里,慧能大师初见五祖时便道:“人虽有南北,佛性本无南北。”这“佛性”,便是那能映照万物的“空性”。后来,他写下那震动千古的偈子: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尘埃从来不在外境。我们感觉被伤害、被阻碍、被辜负,感觉世界充满荆棘与不公,那飞扬的尘埃,其实都起于我们内心对“有”的执着。执着一物是我,执着一种观念是真理,执着一种感受是永恒。于是,平静的镜面起了波澜,澄明的虚空布满了形象与标签。我们在这自己构建的形象迷宫里,与自己幻化出的影子角力,纠缠不休,疲惫不堪。

窗外的光移了一寸,杯中的水已微凉。我端起它,将水慢慢饮尽。杯子,又空了。它静静地立在桌上,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无言的光。它不怀念刚才作为水杯的使命,也不忧虑下一刻将承载什么。它只是“在”,全然地、开放地“在”。

我忽然有些明白了。

真正的自由,或许并非去征服多少疆土,而是能松开紧攥标签的手,还万物以本来的“空性”。

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是第一步的“住相”;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是第二步的“妙用”生起;待到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时,那山那水,那杯那人,已不再是我们概念与情绪的投射物,它们只是它们自己,清澈地映照在我们同样清澈的心里。

世界未曾改变,只是看世界的心,不再给自己设置围栏。

于是,尘埃落定,本来清净。

那杯子依旧在桌上,什么都是,又什么都不是。

它是一面小小的、静止的镜子,映照着流云、天色,与一个终于学会“放下”的、微笑的影子。你在工作中悟出了哪些职场道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