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学良对杨虎城的评价，几十年间发生过根本性的翻转和撕裂，这中间有政治博弈的因素，有个人恩怨，还有张学良可能一生也未曾解开的历史心结。

1937年6月，杨虎城在多方施压下，辞去了第17路军总指挥一职，带着家眷登上了驶向欧洲的轮船。蒋介石给出的名义是"出国考察"，但杨虎城心里清楚，这趟出走意味着什么。他在英法德等国辗转了数月，卢沟桥的炮声一响，杨虎城立刻拍发电报，请求回国参战。蒋介石顶不住舆论压力，表面上点了头。

杨虎城随即动身。1937年11月，杨虎城在湖南境内落地，随行的秘书和助手刚刚松了口气，军统特务就已经出现在面前了。没有逮捕令，没有传票，没有任何正式手续，几个人就这样被带走了。从那一刻起，杨虎城从公众视野里彻底消失，这一消失，就是整整十二年。

这十二年里，杨虎城先被关在湖南郴州，后转押至贵州息烽集中营，再辗转押至重庆。杨虎城的儿子杨拯民多方奔走，始终没有任何结果。外界几乎无人知道杨虎城还活着，更不知道关在何处。

与此同时，西安那边已经彻底乱了。1936年12月26日，张学良只身陪蒋介石回了南京，东北军顿时群龙无首，迅速分裂成两派。67军军长王以哲主张通过谈判救回张学良，卫队营长孙铭九等少壮派认为谈判不过是拖延，扬言要武力杀向南京。

两派矛盾在1937年2月初彻底激化。2月2日，孙铭九带人冲进王以哲家中，当场将这位东北军里最能斡旋的将领击杀，历史上称这场内讧为"二·二事件"。

王以哲一死，谈判的可能性彻底断绝。蒋介石随即以此为由，将东北军强制分批调离西北，这支十几万人的队伍就在一来一去之间被瓦解了。杨虎城的十七路军也在随后数月里被一点一点蚕食。

张学良晚年在录音回忆里谈起这段往事，口气里有一种压抑的怨气。张学良说，他当初陪蒋回南京，心里打的算盘是，几十万东北军和西北军还在，蒋介石不敢对他真的怎样。结果他前脚被软禁，东北军后脚就自己乱了。

张学良说，那时候看杨虎城那个样子，心里凉了半截，觉得这个人根本撑不住场面。他还曾私下说后悔搭了杨虎城这个伙计，认为杨虎城手底下的人连自己嫡系的队伍都镇不住，更别说东北军了。

然而，历史没有给任何人一个干净收场的机会。1949年9月17日，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只剩十四天，重庆城外的炮声已隐隐可闻。保密局局长毛人凤奉蒋介石之令，在重庆戴公馆秘密处决了一批政治犯。

杨虎城、秘书宋绮云、宋绮云之妻徐林侠，还有他们那个年仅八岁、从未真正走出牢房的孩子宋振中——史称"小萝卜头"——当日同时遇难。几具遗体被就地掩埋在庭院之下，直到两个多月后重庆解放，才重见天日。

张学良后来说，他有一件事一辈子都想不明白——该死的应该是他，蒋介石为什么要杀杨虎城。这句话听来像是愧疚，但张学良对杨虎城的情感，从来都不是简单的。

他一面承认西安事变的真正推动者是杨虎城，一面又私下批评杨虎城是个看不清大局的"老粗"，说杨虎城家里妻妾成群，身边漏洞太多。

1999年，杨虎城的孙子杨瀚两度赴夏威夷拜访张学良，张学良的反应却出奇地冷淡，第一次只说了句"好好谢谢"便打发了，第二次在海边散步，对着大海一言不发，旧事一个字也不提。

两个人共同发动了一场改变中国近代史走向的兵谏，此后的命运却走向了两个截然不同的终点。一个在台湾的别墅里漫长地老去，另一个永远留在了重庆的一处无名庭院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