债论

夫天地之间，万物皆有所负。日负其明于昼，月负其辉于夜，江海负其深于百川，山岳负其高于土石。人处其中，岂能无负？负而不偿，则阴阳失和，四时无序矣。是故债者，非特钱帛之谓也，凡有所取于外而未报，有所期于人而未践，皆谓之债。今试论其端倪，分三类而陈之。

一、何以为债

债之为物，无形无质，而能羁縻人心。譬若江河之堤，溃则奔流；若弦上之箭，发则难收。其本原有三：曰互济，曰契约，曰时序。

昔者《周礼》有“听称责以傅别”，《孟子》云“往来相交，以有易无”。上古之时，猎者分肉，耕者让畔，非以施恩，实为预偿也。一人力短，众人力长；今日我助彼，明日彼助我，此自然之衡。故债生于群居之始，成于信义之约。

至于金钱之债，乃后世之衍。铸铜为泉，刻契为券，子母相权，利析秋毫。然债不独在铜臭间。父母育子，此恩如山，是为感情债；师授我学，此智如海，是为学习债；光阴荏苒，少壮不勤，老大徒悲，是为时间债；官府取民，以赋以税，后当报以政安，是为政府债；商贾合股，共担盈亏，是为公司债。凡此种种，皆以虚换实，以今贷后，其理一也。

二、何以欠债

人非圣贤，孰能无欠？欠债之由，约有三端：曰欲求无度，曰力有不逮，曰时移世易。

欲求者，人心如壑。见他人锦衣玉食，则贷金以购；慕虚名浮誉，则借势以张。昔齐人有一妻一妾，终朝出求祭者之余，此贪欲之债也。然更有甚者：欠父母晨昏之省，欠师友切磋之诚，欠自身勤勉之功。日日曰“来日方长”，岁岁曰“稍暇即补”，殊不知债台暗筑，高过昆仑。

力有不逮者，非不欲偿，实不能也。天灾人祸，病厄困穷，虽季布之诺，子罕之玉，亦难为无米之炊。然则能偿而不偿者为贼，欲偿而未能者为哀。人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泥之迹，转瞬即没，独欠债之印痕，历久弥深。

时移世易者，譬如少年欠学习之债，以为嬉游正理；中年欠健康之债，以为酒肉快意；暮年回首，但见镜中白发，案上空笺。又若执政者许万民以安乐，而中道改辙，此政府债之变也；公司初创，豪言分红十倍，而经营失策，此公司债之累也。昔商鞅徙木立信，一旦有违，虽法家亦难逃谤。时序流转，初心易忘，债于是乎丛生。

三、如何还债

还债之道，贵在知、在勇、在恒。

首先曰知。知债之所在，如夜行得烛。昔廉颇负荆请罪，非不知羞，实知有负于国。今人欠债，多不肯认：欠金钱者，以窘为辞；欠感情者，以忙作盾；欠学习者，诿于天赋；欠时间者，托于命运。殊不知《大学》云：“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拂拭心镜，一一数之：负某友几杯酒？负双亲几度秋？负课业几卷书？负昨日几寸阴？列单明白，乃是偿债第一义。

其次曰勇。知而不行，是为懦夫。子路闻过则喜，晏子解骖赎人，皆勇者之偿。还金钱债，可卖薪束帛，如管仲分金；还感情债，可登门谢罪，如张劭待期；还学习债，可悬梁刺股，虽晚不怠；还时间债，可秉烛夜游，惜寸争分。至于政府债，当减冗费、开直言、与民休息，如文帝之露台惜费；公司债，当散财帛、聚人心、重整旗鼓，如陶朱之三散千金。勇者不惧其巨，但惧其始。

最后曰恒。偿债非一日之功，譬如填海之精卫，移山之愚公。昔苏秦落魄而归，妻不下织，嫂不为炊，此欠亲族之债也。乃刺股读书，悬梁苦学，终佩六国相印，以雪前耻。然途中岂无怠惰？惟其持“锥刺股”之恒，方得偿还。我等欠债，或三年或五载，或半生或一世，不可期速报。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日日还锱铢，岁岁补分寸，则债台终有坍时。

呜呼！债之为人所厌，犹影之随形。然善还债者，不以债为累，反以债为镜。孟尝君市义而焚券，非废债也，实更立大信；勾践卧薪而尝胆，非忘债也，乃转辱为荣。今有人欠债而逃，终身惶惶；有人认债而偿，俯仰无愧。愿世之欠债者，不论钱帛情义、学问光阴、公府商社，皆以诚待之，以力行之。如此，则虽负于外，不疚于内；虽偿于劳，得乐于心。所谓“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还债一事，正是自强之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