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正街饕餮记

丙午五月，余携小女拙荆，闲步长沙都正老街。是日也，天朗气清，槐花初谢，榆钱尚青。石板小路，凹凸有致，足踏之铿然作响，如击古磬。巷窄而荫深，槐榆交柯，日光筛落，斑驳陆离。女雀跃前导，忽指墙头曰：“此非《尔雅》所谓‘藲荎’者耶？”余笑而不答，盖小儿识草木，偶中耳。

行未百步，有酒肆当垆，招牌歪斜，书“梅子黄时”四字，精酿各色果酒。入而小憩，荐果酒数杯，荔枝、青梅、桂花、桃花者最佳，饮之酸甜适口，有林间清风之味。拙荆忽见邻壁悬汉服数袭，乃试其一。裙裾曳地，广袖飘飘，女拊掌曰：“母氏俨如画中人也！”余顾而乐之，谓此等闲情，较之玉带蟒袍，何啻天壤？

时近午后，人气渐旺。循香气转入扶记小吃货。门面窄狭，仅容数席，然人声鼎沸，烟气蒸腾，几欲冲屋瓦而去。觅得小桌，临窗而坐。先点糖水二碗，一曰红豆双皮奶，一曰杨枝甘露。勺舀之，滑嫩如脂，甘而不腻。俄而烤鱼至，铁盘盛之，滋滋犹鸣，椒香扑鼻。鱼皮焦脆，肉白如玉，佐以蒜瓣、芫荽，真所谓“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之亚也。最后小龙虾登场，赤甲盈盆，辣气攻鼻。余与拙荆相视一笑，乃援袂卷袖，手擘口啖。女儿初畏辣，啜糖水自救，既而亦攘臂争食，顷刻间壳积如山。

环视四座，皆少年男女，或低语，或浅笑，手机摄食不辍。灯光昏黄，音乐靡靡，颇有西洋咖啡馆之致。然满盘狼藉，蒜泥沾唇，辣油染指，豪放之态，又似关西大汉唱“大江东去”。余谓此兼容南北、贯通古今，真奇景也。

食罢腹果，步出巷口。凉风飒至，槐花零落如雨。女儿忽仰面问：“明日复来否？”余与拙荆大笑。归而记之，并为赞曰：

饕餮本无过，口腹自有天。但得半日闲，便是小神仙。都正烟火气，千年似眼前。何必思莼鲈？此间足流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