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3年正月,长安城未央宫。十九岁的王昭君跪在冰冷的石阶上,听见汉元帝问:“谁愿嫁往匈奴和亲?”
殿里静得可怕。宫女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去匈奴?那是蛮荒之地,去了就回不来了。
“臣妾愿往。”
声音从殿尾传来。所有人都回头,看见王昭君抬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汉元帝眯眼看了半天——这姑娘谁?他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宦官翻着名册,小声说:“陛下,是南郡秭归人王昭君,入宫五年了。”
“五年?”元帝皱眉,“朕没见过她?”
“这……”宦官汗下来了。宫里规矩,皇帝选妃看画像。王昭君的画像他呈过,很普通一张脸,怎么真人……
“抬起头来。”元帝说。
王昭君抬起头。殿里更静了。这姑娘长得跟画像上完全不是一个人——眉毛细长,眼睛像含着一汪水,皮肤白得透光。尤其那眼神,清冷冷的,看着你时像能看进人心里。
元帝手里酒杯“哐当”掉在案上。他想起来了。五年前选秀,是有一批画像。他翻到王昭君那张,画得平平无奇,随手就撂一边了。当时还跟画师毛延寿说:“这个一般,留牌子吧。”
留牌子就是留下,但不得宠。一留五年。
“陛下?”匈奴使者催了,“人选定了吧?我们单于等着呢。”
元帝张张嘴,话卡在喉咙里。他想反悔,可诏书昨天发了,匈奴使者今天来接人,反悔就是失信。
“定了。”元帝声音发干,“就她。”
王昭君叩头:“谢陛下。”
她起身时看了皇帝一眼。那眼神没有怨恨,没有委屈,就是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出宫路上,宦官凑到皇帝耳边:“陛下,画像的事……当年毛画师……”
“查!”元帝从牙缝挤出一个字。
毛延寿被抓来时,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了。他跪在地上磕头:“陛下饶命!是臣眼拙,没画好……”
“眼拙?”元帝一脚踹翻他,“朕看你是手拙!收了银子就把丑的画美,没收银子就把美的画丑——是不是?”
毛延寿瘫在地上,说不出话。后来查出来,他确实受贿。宫里有点家底的宫女都送过礼。王昭君家里穷,送不起,他就随手画了张丑的。这一随手,把皇帝到嘴边的美人送去了匈奴。
毛延寿被砍了头。可事也挽回不了了。
王昭君出塞那天,长安城万人空巷。百姓挤在街两边,看她穿着大红嫁衣,抱着琵琶坐在车里。有老人摇头:“这么俊的姑娘,要去那苦寒之地……”
车队出城时,元帝站在城楼上,看着车队越走越远。他问身边人:“她恨不恨朕?”
没人敢接话。
王昭君坐在车里,看着长安城在身后变小。车里就她一个人,她终于不用挺着背,不用端着笑了。
送亲的中郎将骑马跟在车边,隔帘子说:“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下官有办法……”
“不后悔。”王昭君声音平静,“在宫里是等死,去匈奴是活路。我选活路。”
中郎将愣了,不说话了。
到了匈奴地界,呼韩邪单于亲自来迎。这老头五十多了,满脸胡子,看见王昭君从车里出来,眼睛都直了。
当夜婚宴,匈奴人喝酒唱歌,闹到半夜。王昭君坐在新帐里,听着外面喧嚣,一动不动。呼韩邪进来时,酒气熏天。他盯着她看了半天,说:“你长得真好。”
王昭君没说话。
“我会对你好。”呼韩邪拍拍她肩,倒头就睡,呼噜震天。
王昭君坐在那儿,坐到蜡烛烧完。天亮时,她站起来,自己梳头,自己更衣。从今天起,她是宁胡阏氏了。
日子比想象中好过。呼韩邪确实对她不错。她学了匈奴话,习惯了吃羊肉喝奶。第二年,生了个儿子,呼韩邪高兴得大宴三天。
但她还是会想家。秋天草黄的时候,她抱着儿子站在帐外,朝南看。儿子问她:“阿母看什么?”
“看南方。”她说,“那里有长安。”
呼韩邪死后,按匈奴规矩,她要嫁给继任的单于——呼韩邪的大儿子复株累。王昭君写信回汉朝,问能不能回去。新皇帝汉成帝回信就三个字:“从胡俗。”
她烧了信,嫁给了继子。又生了两个女儿。
在匈奴三十多年,她老了,头发白了。但匈奴人都敬重她,因为她来了之后,汉匈真的不打仗了。边境安宁,牛羊肥壮。
死前那天,她精神突然好了,让女儿扶她到帐外。又是秋天,草黄了,天高云淡。她朝南看了很久,说:“把我埋在这儿,头朝南。”
女儿哭了:“阿母想回家?”
“这就是家。”王昭君说。她闭上眼,再没睁开。
虽然再没回过长安。但至少,她活成了一个人,而不是宫里一个编号,一个画像上模糊的影子。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