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石峡记
来榆林前,朋友便嘱我:红石峡不可不看。我问红石峡何所有,朋友说:“有石头,有字,有水。”这回答未免简略,然而我总觉着那语气里藏着什么,仿佛一个知道底细的人故意不说明白,单等着你自己去寻。于是到了榆林,便心心念念要去。
红石峡在城北三公里处,明长城脚下。说来不远,可这一路走得并不顺当。景区门口的队伍弯了几道弯,人声嗡嗡的,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水。我并不着恼,只随着人流慢慢往前挪。检票口的栅栏窄了些,游人挤作一团,几个老人被挤得直皱眉,工作人员满头大汗地喊着“不要挤,不要挤”,可声音早被人潮淹没了。我心里暗暗叹气——这景区的疏导,实在是疏漏了。好容易挤了进去,长长地舒了口气,倒觉得眼前豁然开朗了。
峡口立着块石碑,上书“红石峡”三字。我正看着,旁边有位老者对同伴说:“这地方原来叫雄石峡,后来才改的名。”我听了,便站住脚,细细打量起来。
这峡是两山夹峙,中间一水穿流。山是丹霞山,赭红色的岩壁像被火烧过,又像是谁用朱砂泼就的。那红,是一种沉郁的红,不张扬,却又让你不能不看见。榆溪河在谷底静静淌着,水是碧清碧清的,映着两岸的赤壁,一红一绿,一刚一柔,倒生出几分秀气来。
最先夺目的是满壁的字。
东西两崖,密密匝匝全是摩崖石刻,从山脚一直排到半山腰。我抬头望去,那些字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端正,有的狂放,楷书、隶书、行书、草书,什么都有。听人说有二百多块,从明代到民国,历代都有。我沿着栈道慢慢地走,一块一块地看。
“华夷天堑”四个字最大,也最醒目,是明代巡抚涂宗浚题的。我站在这四个字下,忽然想起明代的九边重镇,想起榆林卫的烽火台,想起那些守边的将士。那时这里是边疆,是汉地与蒙地的分界,是“天堑”。如今看,却不过一河之隔,几步之遥。历史的距离,原来是这样被缩小的。
还有些字是武官的笔迹,雄浑有力,像“大漠金汤”“威震河山”之类。也有文人的题刻,娟秀些,如“溪壑回春”。更有蒙文的石刻,弯弯曲曲的,我不认得,却能感到另一种气息——那是草原的气息,是马背上的民族的呼吸。
忽然想到,这满壁的字,不正是两种文明在这里相遇、碰撞、又相互渗透的痕迹么?汉人的字,蒙人的字,将军的字,文人的字,都刻在同一片石壁上,看着同一湾流水。时间久了,倒分不清你我,只合成了一部石头的史书。
东崖有石窟,是宋元时候的遗存。我攀着窄窄的石阶上去,洞窟不大,却幽深。里面供着佛,香火淡淡的,光线从洞口斜斜照进来,照着斑驳的彩绘。穹顶的图案已经模糊了,只依稀看得出莲花的模样。我想,几百年前,大概也有戍边的士兵来这里求过平安吧。他们跪在佛前,心里想的或许是千里之外的故乡,或许是明天还要面对的敌人。这石窟,便成了沙漠边塞上一处心灵的避难所。
石窟外有栈道,依着山势,窄窄的,仅容一人通过。虽说是新修的,有护栏,可站在上面往下看,谷底的水和人影都变得小小的,心里不免发紧。一位大姐扶着石壁慢慢走,嘴里念叨:“不往下看,不往下看。”我也学着,只看着前面的路,一步一步,倒也不觉得怕了。
下山时已是傍晚。走到峡口回头看,恰巧夕阳西下,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金黄金黄的,洒在红石壁上。那岩壁便活了过来,红得透亮,像是从内部燃起了一把火。崖上的字在光影里忽明忽暗,像是在跟人眨眼。水也变了颜色,不再是碧绿,而是泛着金光,温柔得不像话。
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身边人潮依旧,却没人在说话,都静静地望着这满峡的金碧辉煌。原来“红山夕照”的美,是真的。
出来时又在检票口堵了许久,可心里没有来时的不耐烦了。朋友问我红石峡如何,我说:“有石头,有字,有水。”朋友笑了,我也笑了。只是我这话里的意思,和来之前已经不同了。
回望红石峡,暮色里,它静静地卧着,像一本翻开的石书,等着明天的人们来读。而我,不过是刚读了几页的读者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