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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的余绪·默斋主人原创散文迟疑着不肯退场的,何止是春天。人心也悬在季节的夹缝里,

春的余绪·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迟疑着不肯退场的,何止是春天。

人心也悬在季节的夹缝里,空空落落,没了着落。分明已入初夏,晨起推窗,扑面的风仍带着隔夜潮润的凉意,像春临走时,轻呵在窗玻璃上的一缕薄雾。日头一翻过屋脊,那点凉意便倏然收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拢回。天地间随即漫开一团蓬松的暖,从砖石缝隙、草叶边缘,从每片光洁油亮的叶底静静渗出来,温柔地将人裹住。这暖意自带质地与分量,熏得人周身慵懒,只想寻一处荫凉,把身子舒展开,静静闲坐。

便躲进檐下一片凉阴里。老旧藤椅承住身形,发出一声悠长沉缓的吱呀,像与慵懒午后,打了个温和的招呼。眉眼半眯,目光虚虚落在地面,一柱日光斜斜洒落,明亮而柔和。光柱里万千细尘缓缓浮游,沉沉起落,仿佛不是俗世尘埃,而是光阴研成的金粉,在方寸光影里,做着安静而绵长的梦。看得久了,神思也渐渐恍惚,仿佛自己也化作一粒微尘,无思无虑,自在浮沉。

午后的静,像熬得醇厚的蜜,缓缓漫落,铺满庭院。这份静从不空洞,内里藏满人间细碎的声息。

远处巷陌深处,偶尔飘来一阵滞涩的吱呀,是卖麦芽糖老人的旧单车,缺油的车轴碾过街巷,磨出岁月独有的沙哑。声响漫过午后,轻轻撩动心绪,心底泛起一缕淡淡的绵软怅然。近处人家,厨房排风扇低低嗡鸣,裹挟着淡淡的油盐烟火气,朴素温热,是最踏实安稳的人间日常。檐角黛瓦蓄着昨夜宿雨,积满之后便轻轻垂落,嗒一声轻叩青石阶,清泠悦耳。一声落定,四下更显静谧,仿佛天地都在屏息回味。

就在这静谧的间隙,一声蝉鸣悄然响起,短促,羞怯,像初次登台的孩童,试探着开口,又慌忙敛了声。可仅此一响,便轻轻捅破了初夏矜持的窗纸。谁都知道,满树蓊郁浓荫里,藏着无数待鸣的蝉,只待时序号令,便会次第齐鸣,染遍整座长夏。

目光慵懒随性,信步游走,不觉落在庭前石榴树上。花开得肆意热烈,团团簇簇,红得饱满浓艳,仿佛把一春积攒的气力与心事,都尽情盛放。这抹浓烈的红,是初夏无声的宣言,是当下炽热鲜活的光景。稍稍移开视线,粉壁上几竿竹影,被西斜的落日拉得修长清瘦,在风里款款摇曳。影子轻轻晃动,晕成一纸淡墨写意,清寂,疏瘦,空灵,依旧是春日未散的余痕,是流年里留不住、却又萦绕不散的魂魄。

热闹与岑寂,盛放与留白,当下与过往,就这样安坐在小小庭院里,默然相对。宛如一幅水墨的正反两面,彼此映衬,彼此成全,缺一不可。

忽然羡慕起院中游走的清风。不做摧枝折叶的狂风,也不是匆匆穿堂的疾风,只是一缕贴地而行、漫无目的的柔风。从残红未尽的蔷薇架下穿过,襟袖便沾了暮春最后的浅香;掠过初露尖角的荷塘,旋身一绕,袖底便染上初生荷尖的清润水汽。它抚过廊下老猫暖烘烘的脊背,掀动石凳上孩童遗落的画页,最后轻轻掠过我的额发,携着一路草木烟火的微凉气息。它本无既定去向,随性飘荡,也便处处都是归途。

案上清茶早已凉透。杯底茶叶静静舒展,安然沉落,墨绿温润,像沉淀在岁月里、已然释然的心事。我无心续水,凉茶自有凉茶的韵味,澄澈通透,褪去滚烫,自有一份直抵本心的清醒。

恰如此刻心境。被一下午的光、影、声、色慢慢浸润,平日里纠缠心头的尖利烦忧与郁结块垒,都在这份温软的时光里悄然松动、消解,化作心底一片温润宽厚,足以安放情绪,滋养本心。

天光不觉流转,从灿灿金黄,渐转为暖橙,又在天边晕开一抹哀而不伤的浅紫。流云走得缓慢,蓬松绵软,慵懒卧在天幕,像是饱饮了漫天霞光,将要沉沉睡去。巷子深处,卖麦芽糖的吱呀声再次响起,渐行渐远,慢慢融进温柔的暮色里,终至悄无声息。

明日,蝉声定会稠密如雨,榴花也会开得愈发热烈张扬。但那是来日的光景,不必提前挂怀。

此刻,我、藤椅、壁上渐淡的竹影、杯中凉透的残茶,连同这慢下来的、将逝未逝的暮春,在光阴隘口达成一场沉默的和解。不挥手作别,不刻意相迎。

只静静安坐,看天光一寸一寸,依依恋恋,缓缓漫过那道沉默的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