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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霞何处不飞·默斋主人原创散文年少时,在泛黄书页间初遇那句千古联语:“落霞与孤鹜

落霞何处不飞·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年少时,在泛黄书页间初遇那句千古联语:“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心神顷刻被云霓与翅影牵走,飞向赣水之滨那座凌空矗立的滕王阁。那时总以为,这片水色天光,只属于王勃,属于他笔下徐徐铺开、清朗无垠的盛唐晨光。

从没想过,多年后追循这一缕诗魂踪迹,目光只得一路向南,越过层山远水,穿过岁月烟云,落在古称“交趾”的南国土地上,停驻在越南蓝江入海口,那片日日被潮汐往复亲吻的寂寞沙洲。

越南义安省宜春乡,地名生涩拗口,音节里却藏着盛唐遗风。当年多少中原士子、文人仕宦,背负北地霜雪与胸中理想,南渡远赴南疆。他们把诗书平仄、笔墨书香,化作柔韧种子,悄悄播撒在这片温热红壤之上。王勃之父性情刚直,命途偃蹇,也在流落之列。命运将他抛掷到天涯海角,仿佛冥冥之中,为一代天才的陨落,悄悄埋下了最后的归程。

上元三年秋,滕王阁的墨香尚未散尽,南海的风涛已然暗涌。史书笔墨吝啬,仅以“渡海溺水,惊悸而卒”寥寥八字,轻掩那场吞没少年诗人的惊涛骇浪。不忍细想,翻覆的舟楫坠入墨色沧海,他胸中那番宇宙无穷的浩叹,也一同被咸腥波涛无声吞没。潮水有情,送他岸畔栖身;潮水亦无情,未曾送他重返长安、归往赣水,只把一代诗魂,留在了父亲羁旅漂泊的异乡岸边。

自此,滕王阁笔下的落霞孤鹜,便长久栖落于这片南国海天。后人筑冢立祠,千年海风岁岁吹拂,南国烟火朝夕供奉,守住了一缕北地飘来的诗魂。他诗中“潦水尽而寒潭清”的北地秋意,与蓝江口苍茫辽远的暮色,隔着遥遥岁月,悄然相融,自有一份无言的默契与呼应。

人间烽火,向来比江海风涛更为残酷无常。1972年的战火,不曾为一方诗魂古迹手下留情。硝烟席卷而过,轰炸与烈焰之中,千年祠庙连同无数寻常家园,一同化作瓦砾焦土。战火碾碎的,从来不只是砖木碑石,更是藏在岁月里、跨越时空的诗意与人文共鸣。

所幸,诗魂从不会被硝烟打散。文化的根脉深植人心,看似柔弱,却极具韧性,风雨过后,自能悄然萌生新机。硝烟散尽,当地乡人凭着世代口传的记忆与心底感念,在旧址之上重修祠宇,取名“复伟”。二字既是音译寄托,亦是文脉劫后重生的无声告白。2016年祠宇被修缮保护,列入文物单位,这不只是一座古建的幸存,更像是一场温柔的印证:人间至美诗意,本就可以跨越山海疆界,生生不息。

我常念想,择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静静立在祠前。没有桂殿兰宫的巍峨气派,也无雁阵惊寒的清远长鸣,唯有南海亘古不变的风,裹着咸湿与温热,轻拂崭新檐角。待到落日熔金,漫天霞色肆意铺满江海,才恍然懂得,秋水长天的意境,从不会固守某一座楼阁、某一方水土。旧日孤鹜早已融进岁月云烟,而海天之间,总有水鸟振翅掠过,为漫天落霞,添一抹灵动的剪影。

诗魂长眠于此,日日对望异乡晚霞,耳畔潮汐依旧起落不息。不知他心底,是仍有“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的飘零萧索,还是早已看淡聚散,生出天涯皆是归处的豁达。潮来潮往,不语亦不言。

初闻才子埋骨异邦,难免心生愕然;静心细品,反倒生出几分释然与慰藉。山河有界,风月无疆,文明诗意本就如风如云、似霞似水,从不受地图线条的桎梏。真正不朽的从不是石刻碑冢,而是代代心口相传、念念不忘的敬意与共情。那些废墟之上俯身拾砖的身影,那些暮色里仰望霞天的眼眸,让每一缕落霞都有了栖处,让每一次千古名句的低吟,都成了对易逝芳华、对漂泊诗魂最绵长的致意。

原来,落霞无处不可飞,诗魄随处皆可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