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句天成仗法严·默斋主人原创文化小品散文
晨起翻见友人留言,轻轻一问:对偶,是不是就等于对仗?
心底不由莞尔。这疑问,太多人心里都藏着。汉语里有些词语,恰似一对孪生子弟,眉眼形貌十分相像,不静下心、贴着日常语感细品,很难辨出内里分毫的差别。趁着晨光温柔漫过窗案,无事扰心,便随性漫谈几句,聊一聊这两个藏在文字里的近邻。
对偶,本是文字与生俱来的性情与本能。
人心表意,总爱自然而然寻一个呼应,一左一右,一俯一仰,格局才稳,意趣才圆。我们随口吐出的风和日丽、天高云淡,笔下信手拈来的山高水远、物是人非,都是对偶最本真的模样。
它从不受繁文缛节约束,不抠平仄,不泥词性。只须句式大体相称,字数相差无几,文意彼此牵连、气韵默默相融,便自成一番从容齐整。像老屋门前随性栽下的两棵树,枝桠不必刻意修剪对称,绿荫自会相拥成片。散文随笔、日常白话里,它随处安身,随性点缀,不刻意、不张扬,是笔墨间最宽厚自然的常态。
对仗,则是对偶走入格律庭院,敛了随性、添了庄重,换上一身礼装的模样。
它自有一套不可逾越的章法。字数必要匀齐,如仪仗并肩而立;句式必要对称,似明镜倒影无差。更讲究字词门当户对,名词对名词,动词对动词,虚实相应,意象相契,如同精工榫卯,丝丝入扣。
更妙在声韵起伏,平仄交错,一抑一扬,读来自带金石节律。王维一句“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最是传神。大漠对长河,是苍茫对望浩瀚;孤烟直对落日圆,是竖峭线条相拥浑圆图景。字字各安其位,分毫不苟,却在森严规矩里,酿出无边诗意。这便是对仗:在方寸格律中静心修行,于严谨框架内,舞出最灵动典雅的文字风姿。
细细品来,二者分界,朴素又通透。
对偶,是随性,是本心,是人人皆有的文字天性;对仗,是着意,是规矩,是历经淬炼的文字修为。
天性人人具足,所以“青山不老,绿水长存”这般句子,不究格律,不抠精工,只凭意趣并肩,便人人读来顺口入心。规矩却需后天修炼,像“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色彩、数字、动静、时空两两契合,平仄流转婉转,唯有深谙诗律的人,才能写得工稳无痕,又生机盎然。
所有对仗,骨子里皆是对偶;万千对偶,能修到对仗境界的,终究寥寥。
平日写文抒情、随笔遣怀,只需顺着文心,任对偶自然流淌,便足以衬文气、添章法。唯有作律诗、题楹联、写雅正文辞时,才需搬出对仗的全副法度,以精工承载庄重,以格律成就堂皇。
晨光静静流淌,落在纸页间。友人的一问,答案早已藏在语感里、藏在文字的性情与规矩里。
汉语之美,妙就妙在这一宽一严、一野一雅、一心法一章法。随性有随性的从容,着意有着意的端庄,彼此相依相融,才织就出汉语独有的对称之韵、音律之美、风骨之味。
以一段闲文,答友之问,也趁晨光清暇,自留一份与文字相伴的恬淡清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