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热河的密探(下)
她没等他回答,继续往前走。安德海在后面跟着,什么也没听见。
夜里,慈禧让安德海把门虚掩着。她在窗前坐着,没有点灯。外头没有月亮,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一下一下,沉闷而遥远。
脚步声。
很轻,很稳,不是安德海那种小心翼翼的轻,是一个练过功夫的人的轻。脚掌先着地,然后是脚跟,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慈禧没有回头,她听着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迈过门槛,走进屋里。
“臣荣禄,给太后娘娘请安。”
声音低沉,稳稳当当,荣禄跪在地上,腰板挺得很直。他穿着一身黑色的便服,头上没戴帽子,头发束得紧紧的,显得额头很宽。他那张脸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能看见,亮亮的,很正,没有闪烁,没有躲藏。
慈禧还是没有回头。她背对着他,看着窗外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开口了。“荣禄,你知道本宫为什么叫你来吗?”
“臣不知。”
“你猜。”
荣禄沉默了一会儿。他在猜,可他不敢乱猜。猜对了,是泄露机密。猜错了,是无能。他选择了不猜。他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等着慈禧往下说。
慈禧转过身,看着他。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外透进来的一点灰蒙蒙的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颧骨的轮廓,照出她眼底的青痕。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烧红的炭。
“荣禄,你上次跟本宫说,愿保主子周全。这话,还作数吗?”
荣禄没有犹豫。“作数。”
“本宫要你做的事,可能会掉脑袋。你也愿意?”
荣禄抬起头,看着慈禧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光,像两颗钉子,钉在他脸上。他看了她一眼,就一眼。然后他低下头,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很响。
“臣从军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家。”
慈禧看着他。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荣禄,年轻,壮实,眼睛里全是忠心。不是那种嘴上的忠心,是那种——她说跳河,他二话不说就往下跳的忠心。这种人不多。她这辈子只遇到两个。一个是安德海,一个是他。
慈禧站起身,走到荣禄面前,弯下腰,伸出手,托住他的胳膊肘。“起来。”
荣禄站起来,退后一步,低着头。慈禧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
“本宫要你做的事,说难不难,说简单不简单。本宫要你替本宫送信。”
荣禄没有问送给谁。送给恭亲王——那个被肃顺挡在京城、连亲哥哥葬礼都不让来参加的人。那个跟肃顺有不共戴天之仇的人。那个人,是两宫太后唯一的指望。
“安德海被盯上了,出不去。你是御前侍卫,有腰牌,肃顺的人不会盯着你。你出得去,进得来。送信的事,以后由你做。”
荣禄单膝跪下,抱拳行礼。“臣遵旨。”
慈禧从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是一块玉佩,很小,只有指甲盖那么大,青白色的,上面刻着一朵兰花。她把那块玉佩递给荣禄。“你拿着这个。到了北京,去找恭亲王。把这个给他看,他就知道你是谁的人。”
荣禄接过玉佩,握在手心里。玉佩很小,在他粗糙的手掌里躺着。他把它贴肉放进怀里,抬起头。
“太后娘娘,臣什么时候动身?”
慈禧想了想。“不急。等本宫的信写好。你回去准备准备,把出宫的路线想好,避开肃顺的关卡。到时候,安德海会找你。”
荣禄点头,退了出去。脚步声还是那么轻,那么稳,消失在夜色中。
慈禧坐在窗前,看着那片黑暗。
安德海从门后闪出来,躬着身子。“太后娘娘,荣禄这个人,信得过吗?”
慈禧没有马上回答。她想起荣禄跪在地上,说“臣从军那天起,就没打算活着回家”。那话不像是编的。编不出来。那是一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说出的话。
“信得过。”
安德海不再问了。
慈禧站起身,走到桌前,点了一盏灯。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铺好,拿起笔,蘸了墨。
她开始写信。写给恭亲王。是长信。把热河的事一桩一桩写清楚——咸丰怎么死的,肃顺怎么专权的,两宫怎么被关在偏殿里的,灵堂上肃顺怎么当家做主的。写到肃顺不让恭亲王奔丧那道旨的时候,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墨洇开一小团。她没有擦,就那么留在上面。
她写了很久。写完了,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然后她把信折好,封起来,没有写抬头,没有写落款。她把信封塞进枕头底下,吹灭了灯。
慈禧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头顶那片什么都看不见的黑暗。
她在想——荣禄明天走。后天到北京。恭亲王收到信,就清楚热河是什么局面了。他不会坐视不管。她信他。
慈禧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被子很薄,盖在身上像盖了一层纸。她不觉得冷。她的血是热的,滚烫的,像烧开的铁水,在血管里流淌。
快了。
她在心里说。
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