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热河的密探
安德海快憋疯了。
这十来天,哪儿都去不了。偏殿就这么大,前门后门,左边回廊,右边夹道,半步不敢多走。连去御膳房取饭都得掐着时辰,快去快回,不敢在路上跟人多说一句话。
那天他从御膳房回来,手里提着食盒,低着头走得飞快。拐过回廊,差点撞上一个人。那人穿着石青色的侍卫服,腰里挂着刀,肩上带着露水,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
安德海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崔太监。肃顺手下那条最毒的狗。
“哟,安公公。”崔太监皮笑肉不笑,上下打量着他,“取饭呢?”
安德海赔着笑脸:“崔哥辛苦,刚当完差?”
崔太监没接话,目光在他身上溜了一圈,从脸看到脚,又从脚看到脸。那目光像刀子,看得安德海后脊背发凉。他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
安德海心里清楚,他不能慌。慌了就完了。他把食盒往上提了提,故意露出里面那只豁了口的碗,碗里盛着小米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太后娘娘这几天胃口不好,就喝点粥。奴才不敢耽误,得赶紧送回去,凉了就不好喝了。”
崔太监瞥了一眼那碗粥,终于往旁边让了一步。“安公公慢走。”
安德海躬了躬身,快步走过去。走出去老远,他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扎在背上。他不敢回头,不敢加快脚步,就那么稳稳当当地走,走到偏殿门口,推门进去,把门关上,靠在门板上,后背全是冷汗。
这日子不是人过的。肃顺在行宫内外布置了天罗地网,所有出入信件都得经他的手,连太监宫女跟家里人通信都得先给他过目。谁要是敢私传消息,抓到了就是死罪。
前些天有个小太监,给京城的老娘捎了一封信,说在热河挺好的,别担心。信被扣下了,人也被抓了,关在慎刑司里,到现在还没放出来。
安德海不敢动。可他不能不动。上次从北京回来,慈禧对他说了一句话——“小安子,以后还得跑。”跑?怎么跑?侧门换了人,不是以前那个姓赵的酒鬼了。新换的守卫眼睛毒得很,每个人进出都要对名册,没有名字的进不来,出去了就别想再进来。上次他是混在送棺材的队伍里出去的,那招只能用一次。肃顺不傻,他会查,会问,会把每一个可能的漏洞都堵上。
安德海在偏殿的角落里,抱着脑袋,想不出办法。
慈禧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可又下不来。闷得很。她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没扇,搁在膝盖上。安德海在角落里,她看他蹲了好一会儿了,他不敢说话,她也懒得问。她知道他在想什么——在想怎么出去,怎么送信,怎么把她的意思传到恭亲王耳朵里。
可现在不是出去的时候。肃顺的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安德海一动,他就盯。出去了就是自投罗网。信送不到,人没了,她损失一条胳膊。不值。
慈禧开口了。“小安子。”
安德海一骨碌站起来,躬着身子:“奴才在。”
“你别想了。出去的事,先放一放。”
安德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慈禧知道他心里急,她心里比他更急。上次给恭亲王送信,她写了八个字——“肃顺跋扈,盼叔援手。”恭亲王回了四个字——“时机未到。”时机什么时候到?咸丰死了,新君登基了,肃顺在灵堂上当家做主了,两宫太后被关在偏殿里了,还不够乱吗?时机还没到?
恭亲王说得对。现在动手,她们手里什么都没有。肃顺有兵,有权,有先帝遗诏。她们有什么?两枚印章。印章能当刀使吗?印章能当枪使吗?印章能把肃顺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吗?不能。她得等。等到肃顺露出破绽,等到恭亲王准备好,等到那把刀磨快了再出鞘。
可她不能干等。干等就是坐以待毙。她得想办法——不是送信的办法,是另找一条路,一条肃顺想不到的路。安德海被盯上了,不能再用了。她得换一个人。一个能出入宫禁、肃顺不会太注意的人。谁呢?
她想了很久,想起一个人。
荣禄。
慈禧是在那天下午见着荣禄的。她借口去御花园透气,带着安德海出了偏殿。御花园不大,几棵老松树,几块假山石,一条鹅卵石小路,走一圈用不了一盏茶的工夫。慈禧走得很慢,安德海跟在后面,东张西望,替她盯人。
走到假山后面的时候,她看见荣禄了。他站在一棵松树下面,腰板挺得笔直,肩宽背阔。远处还有几个侍卫在巡逻,只有他一个人站在这里,像是被人故意安排在这个位置的——一个能看见整个御花园、又能被御花园里的人看见的位置。
慈禧看了他一眼,荣禄也看见她了。他没有迎上来,没有跪下行礼,甚至没有动。他站在那里,微微低了一下头。那低头很轻,轻到旁人根本注意不到,可慈禧看见了。
她走过去,走得不快不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脸。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能听见。
“今晚,西偏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