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红绳·默斋主人原创小说
深夜,住院部电梯无故下行,中途诡异停靠太平间楼层。电梯门缓缓敞开,一名护士无声走入轿厢。她帽檐压得极低,面色惨白如纸,周身透着一股生人不近的阴寒。
她腕间缠着一圈暗红绳线,在惨白灯光下,像一道凝固的干涸血痕。“底下每具尸体,都系着红绳。”她语气平淡,毫无人气。
说着忽然凑近耳畔,气息阴冷刺骨:“活人里面,只有我有。”
次日一早,医院发布全院通报:医生李鸣宇,深夜擅自离岗,依规通报批评。可电梯监控画面一目了然——整趟轿厢里,自始至终只有李鸣宇一人。他独自对着空荡角落低语、停顿、应答,仿佛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东西对话。
副院长拍拍他的肩,语气温和,眼底却满是疏离:“鸣宇,你身心负荷太重,先停职休假静养吧。”
李鸣宇心神恍惚,下意识手插白大褂口袋,指尖骤然一僵。不知何时,口袋深处,竟多出了一截断裂老旧的红绳。凌晨两点四十七,市立中心医院住院部彻底沉入死寂。病房喧嚣散尽,只剩浓重的消毒水味沉滞在楼道里,闷得人心头发沉。
李鸣宇刚熬完连轴夜班,身心俱疲,拖着沉重脚步迈入电梯。多年夜班行医,见惯生死,他本不信鬼神,此刻只想尽快下楼回家歇息。
指尖轻点一楼按键,电梯门缓缓合拢,隔绝了走廊灯火。轿厢微微失重,平稳向下滑行。李鸣宇背靠冰凉金属壁,闭目小憩,脑海里还盘旋着急诊病患的各项体征数据。
突兀一声轻响,电梯毫无预兆骤然停住。
李鸣宇睁眼,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B3。
心底猛地一沉。B3,太平间。
深夜电梯无故泊在阴地,任谁都难免心生寒意。他反复按压关门、一楼按键,指示灯接连亮起,电梯门却纹丝不动。幽绿的楼层数字定格在屏幕上,在惨白顶灯映衬下,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短暂的静默僵持后,电梯门缓缓向两侧划开。
一股阴冷潮湿的风率先涌来,没有消毒水的刺鼻,只有地底沉寂多年的腐凉与空寂。廊灯青白泛灰,灯管隐隐嗡鸣,近处地面冰冷光洁,远处尽数沦陷在浓稠的黑暗里。墙上“太平间”三个字,刺得人莫名心慌。
暗影深处,一道人影缓缓走来。
是个护士。粉色工装,护士帽压得极低,遮去大半眉眼,只露出一截毫无血色的下颌。脚步轻得离谱,落地无声,身形僵硬笔直,像一具没有魂魄的人偶,缓缓飘进电梯,静立在对角角落,始终垂首不语。
狭小密闭的空间里,气氛瞬间凝固。李鸣宇下意识侧身避让,保持距离。深夜偏僻楼层偶遇沉默陌生人,本能只剩戒备与疏离,他无心搭话,只盼电梯尽快关门下行。
死寂漫延数秒,那护士终于缓缓抬起重右手。动作僵硬滞涩,带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裸露的手腕白净通透,空空如也。
李鸣宇余光扫过,并未在意。
下一瞬,她手腕轻轻内翻,露出腕根内侧。一圈老旧红绳,紧紧缠了数圈,打死了结。色泽暗沉发僵,嵌在苍白皮肉间,像一道洗不掉的血痕,刺目惊心。
帽檐阴影里,一道视线牢牢锁在他身上。飘忽阴冷的嗓音,径直钻进耳膜:“你也知道红绳?”
李鸣宇后背瞬间泛起一层细密寒意。院里私下早有流言:太平间遗体入殓,必会在脚踝系上红绳,镇魂定魂,隔绝阴阳。
从前只当是闲人杜撰,可此刻身处太平间楼层,望着眼前人形诡异、腕缠红绳的护士,一股寒气从脊椎直窜头顶。
“地下的,人人都有。”她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寻常琐事。
稍作停顿,她微微偏头,身影在灯光下扭曲不定:“地上活着的……就我一个。”
李鸣宇浑身肌肉紧绷,指尖发凉,不敢再多看多想,只盼尽快逃离这方寸轿厢。
片刻后,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楼。大门敞开,大厅灯火通明,夜风从自动门缝灌入,带着人间烟火的暖意。
李鸣宇几乎是快步踏出电梯,不敢回头,脚步虚浮直奔停车场。上车、打火、驱车驶离,动作一气呵成。后视镜里,住院部隐在沉沉夜色中,如一头蛰伏巨兽,静静俯瞰人间。而那圈暗红绳影,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挥之不去。次日午后,一通紧急电话将沉睡的李鸣宇惊醒。科室主任语气严肃,命他即刻前往行政楼会议室。
一夜心绪不宁,加上熬夜疲惫,他头重脚轻。刚推门而入,便被屋内凝重的气氛压得呼吸一滞。科室主任、医务科负责人、副院长尽数在座,人人面色沉敛,眼神隐晦复杂。
“李鸣宇,”医务科推出处分文件,语气公事公办,“经核查,你昨夜值班未交接、未报备,凌晨两点五十分擅自离岗,直至上午未到岗。影响恶劣,院里决定予以全院通报批评,扣发当月绩效。”
“我没有擅自离岗。”李鸣宇当即开口辩解,“我值完班正常下楼,电梯中途停在B3太平间,我还碰到一名夜班护士,可以当面对质。”
会议室骤然安静。众人两两对视,眼底藏着同情,更藏着一丝不易掩饰的忌惮。
副院长示意工作人员调出电梯监控。
画面定格凌晨02:48。电梯从高层缓缓下行,无故停靠B3。门敞开后,走廊空旷死寂,根本没有什么护士身影。电梯门闭合继续下行,全程轿厢之内,自始至终只有李鸣宇一人。
监控清晰记录:他先是靠墙疲惫伫立,忽然神情紧绷,对着空无一人的角落开口、停顿、侧耳倾听,时而低声应答,脸上交替掠过疑惑、局促、惊恐。一举一动,分明在与一个旁人看不见的存在交谈。
李鸣宇死死盯着屏幕,浑身血液瞬间冰凉,四肢发麻。原来昨夜的相遇、对话、红绳护士,自始至终,只有他自己看得见。
会议散场,众人默然离场。副院长走到他身边,轻拍他肩头,语气看似体恤,实则带着刻意的回避:“最近科室压力太大,你精神绷得太紧。工作暂且放下,回家好好休整一段时间,别硬撑。”
话语是休假,实则已是变相疏离、悄悄隔离。
走出行政楼,午后阳光刺眼,落在身上却毫无暖意。沿途同事远远望见他,皆下意识避闪目光,低头窃窃私语,细碎的流言如阴风般在楼道里暗自蔓延。
他默然走向更衣室,准备换下白大褂暂时离开。手指无意间探进右侧衣袋,指尖忽然触到一截粗糙干涩的绳状物。
李鸣宇身形猛地僵住。
他屏住呼吸,缓缓抬手,从口袋里捏出一小截绳线。约莫十余公分,色泽暗红老旧,绳头断裂毛糙,像是被人硬生生扯断。粗细、质感、陈旧的色调,与昨夜那诡异护士腕上的红绳,分毫不差。
全程无人近身,更无人触碰过他的衣物。这截不祥的红绳,究竟是何时,悄无声息钻进他口袋的?
指尖捏着那缕暗红,绳线透着一股浸骨的阴冷。电梯莫名停靠、凭空现身的护士、只有他能见的异象、监控里独自自语的荒诞画面、专属于逝者的红绳……所有碎片瞬间串联,缠得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寒。
李鸣宇静静伫立在原地,掌心攥着那截断绳,后背一片冰凉。
他忽然生出一种彻骨的预感——这本该只系在逝者身上的红绳,从那晚电梯开门的一刻起,已然缠上了他,从此,再也甩不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