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时，程季玉是吴兴世家出身的才女，自幼家中便聘请老师教导读书，唐宋元明各文学大家的诗作，都能流利诵读，平日喜爱创作诗文，提笔落笔之间，文采斐然自成风韵。

她上面有两位姐姐，大姐名伯璆，二姐名仲琳，都知书识字。季玉年纪最小，天资却最为聪慧。每当闺阁姐妹诗词唱和，总是她最先写成诗作，文才出众堪比文坛名家，众人都称她为“不栉进士”。父母对她格外疼爱，视若掌上明珠。

她的父亲因等候官职调任，定居苏州吴门。庚申年间，太平军向南进犯，江浙一带城池沦陷。程家因提前迁居邓尉山，才躲过战乱灾祸，那时季玉年仅十岁。

不久后得知邓尉山也难以安居，便租下一叶小舟，以船为家漂泊度日，往来于淀山湖、泖湖之间。即便在仓皇逃难、颠沛流离之时，季玉也从未荒废吟诗作文。

等到战乱稍稍平定，躲避兵祸、四处谋生的百姓，纷纷聚集到上海一隅，程家也定居在春申江边。季玉渐渐长大，容貌愈发秀美明艳，无需脂粉修饰，风骨自带清丽气韵，见过她的人无不心生爱慕。

壬戌年开春，上海也时常有战乱惊扰的警报。地方官员传令季玉的父亲前往江北劝导百姓捐资筹饷，于是他带着全家一同前往，寄居如皋，此地正是古时贾大夫射雉的旧地。

季玉做完刺绣闲活之余，常常前往冒氏废弃的别墅游览。遇见枯木寒花、断桥流水，总会驻足徘徊，不忍离去。有时还会剔去石壁苔藓题字，坐在山石上静观流云，偶然吟出佳句，便刻在竹树之上，已然成了日常习惯。

季玉在如皋居住了两年。甲子年春天，敌军势力渐渐衰败，李鸿章亲自率领精锐军队转战各地，收复苏州省城。有投降的叛军表面归顺、内心暗藏反叛之心，李鸿章当众将其斩首示众，自此心怀二心之人安分下来，民心也渐渐安定。

季玉思乡心切，便在苏州金阊门外选了三间小屋定居。当初她乘船往来漂泊之时，被军营士兵窥见容貌，惊叹为天仙美人，一心想要娶她为妻。只因她是官宦人家女儿，不敢贸然行事。

有一位土人和军营士兵交好，又认识季玉的父亲，主动出面做媒人。那士兵自认官职地位相配，又积蓄丰厚钱财，想用重金利诱撮合婚事。

程父听闻此事把媒人赶出家门。士兵从此怀恨在心，怨气难消。

十二月初二这天，天气寒冷，将要下雪，阴云布满天空。程父因办理公事外出不在家。当晚，那名士兵竟然纠集一伙人破门而入，强行掳走季玉到偏僻之地，逼迫她顺从。季玉誓死不从，趁机自缢身亡，年仅十四岁。

士兵惧怕招惹祸事，草草将她葬在虎丘白骨塔下，以此掩盖踪迹。

数年之后，谢绥之先生在桃花坞书屋设立乩坛，潜心学道修行，期盼能有所参悟。当年九月二十日夜晚，微凉露水悄然降临，残月高悬天际，两三志同道合的友人一同扶乩请仙。

忽然，洞云仙子降临乩坛，写下寄语：“我生来命运多舛，年少遭遇战乱流离。侥幸躲过战火浩劫保全性命，却又遭军营恶人逼迫胁迫。正值待嫁芳华之年，竟遭遇身死魂断的悲情变故。承蒙天帝嘉奖荣封，册封我为洞云仙子，但回首前尘往事满心怅惘，追忆旧日情怀悠悠难平。仙宫路途遥远，唯有梦里常常归乡。劳烦诸位挥笔撰文，为我留下记载；借这乩仙法坛，倾诉我满腔幽深情思。”

随后又写下两首七言绝句和两首五言即景诗。写完诗文后，乩坛便归于沉寂。众人正想继续追问，再三叩请，也再无回应。在座有人隐约知晓程季玉的悲惨身世，无不叹息感伤。

有人传言，程季玉的两位姐姐，最终也都在如皋离世。

大体说来，才华与容貌，向来为天地造化所忌惮。而像程季玉这般突然遭遇蛮横恶人，抱玉而死，更是令人怜悯痛心。

当年作恶的士兵事后逃窜，最终被侠客杀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