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卷:洛邑风云第四章 王孙满的孙儿王诩在云梦山的山洞中住了三年。三年间,他将师父留下的那箱竹简读了一遍又一遍,有些篇章甚至能倒背如流。他渐渐明白,师父这一生所学,包罗万象——既有道家的清静无为,又有兵家的奇正相生,更有一种他从未听闻过的学问,专门研究如何揣摩人心、如何游说君王。师父在竹简中称这种学问为“纵横”。“纵横者,天地之大道,人心之枢机。”师父写道,“能纵横者,能合纵连横,以小博大,以弱胜强。不能纵横者,虽拥百万之师,亦难免覆亡之祸。”王诩读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他要下山。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师父口中“天下为棋局”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那年,他十六岁。下山后的第一站,他去了洛邑。洛邑是周天子的都城,虽然周室早已衰微,诸侯们不再把天子放在眼里,但洛邑依旧是天下文化的中心。王宫里的典籍,各国使节的往来,四方学者的云集,让这座城市充满了活力。王诩在洛邑城外的一个小村子里落了脚。村子叫王城村,离洛邑城不过三十里。村里住的大多是农户,只有一户人家不同——那户人家的主人,自称是周王室的远支宗亲,姓姬,却早已没落,只能靠几亩薄田度日。王诩在村里租了一间破屋,每日进城,在集市上给人算卦看相,换取一些吃食。他那四颗肉痣太过显眼,起初总有人指指点点,可时日久了,人们渐渐发现,这年轻人算卦极准,看相更是分毫不差,于是便有人专门来找他。“你这一卦,怎么算的?”有人问。王诩笑笑:“天机不可泄露。”他没有说的是,师父留下的竹简中,有一套完整的揣摩人心之法。所谓算卦看相,不过是观其言行、察其好恶,再结合人情世故,推导出对方的心思罢了。他在集市上摆摊三个月,赚的钱足够他买下一头驴。可他并没有买驴,而是用那些钱,买了更多的竹简。那一日,他在集市上遇见了一个老人。那老人衣着朴素,气度却不凡。他在王诩的卦摊前站了许久,一言不发,只是盯着王诩看。王诩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便问:“老先生要算卦?”老人摇了摇头:“我不算卦。我只看人。”“看人?”“对。”老人说,“我看你,不是寻常人。”王诩心中一动,脸上却不动声色:“老先生说笑了,我不过是个摆摊算卦的,有什么不寻常的?”老人笑了笑,忽然问道:“你额头上的四颗痣,是谁给你看的?”王诩脸色一变。这件事,除了他和死去的师父,没有人知道。这老人如何知晓?老人见他不答,也不追问,只是从袖中取出一片竹简,放在他的卦摊上。“若你有意,明日午时,来这个地方。”老人说完,转身便走。王诩低头看那竹简,上面刻着两个字——“王宫”。第二日午时,王诩出现在洛邑王宫的偏门外。那老人正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点了点头,带他穿过几道门,来到一处幽静的院落。院落中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摆着一张几案,几案上堆满了竹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伏在几案前,专注地写着什么。“这是我家小主人。”老人说,“周王室的远支,姓姬,名……”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该怎么介绍。那少年抬起头来,看了王诩一眼。他的目光清澈,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我叫姬狐。”少年说,“姬狐,字子虎。我爷爷是王孙满。”王诩心中一震。王孙满——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师父的竹简中,曾提到过这个人。王孙满是周定王时的大夫,以博学多识著称。当年楚庄王北伐陆浑之戎,兵临洛邑,问鼎之轻重,正是王孙满出面应对,以“在德不在鼎”一言,让楚庄王退兵。那是周王室最后的一点尊严。“你爷爷……还在?”王诩问。姬狐点了点头:“在。只是年纪大了,不便见客。是他让我找你的。”王诩看向那老人。老人微微一笑:“老夫姓公孙,是王孙家的老仆。我家主人听说集市上来了个奇人,算卦如神,便让我去看看。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是算卦的。”“那我是什么?”王诩问。公孙老人没有回答,只是指了指姬狐:“你是什么,你自己知道。我家小主人,需要一个老师。你若愿意,可以留下来。”王诩沉默了。他知道,这是一个机会。王孙满是周王室最有学问的人,他家中藏书之丰,天下少有。若是留下来,便能读到那些珍贵的典籍。可是,他也知道,一旦留下来,便意味着要被卷入这漩涡之中。周室衰微,诸侯坐大,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还能撑多久?谁也说不清。他看向姬狐。那少年正专注地看着他,目光中带着一丝期待,还有一丝紧张。“你为什么需要老师?”王诩问。姬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我不想当个废物。”王诩愣住了。“我爷爷说,周室迟早要亡的。”姬狐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他说,我们这些人,生在这个时代,是命。但我们不能因为这个,就什么都不做。就算要亡,也要亡得有点样子。”王诩久久不语。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那棵老槐树上,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忽然想起师父临终前说的那句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那个下棋的人。”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好,”他说,“我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