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台
车停稳时,我已望见了它。在榆林城北约四公里的红山之巅,一座青灰色的方台稳稳地踞坐着,背靠万里黄沙,俯瞰千沟万壑,如山脊上的一枚巨锁,默然而立。东有山海关俯临渤海,西有嘉峪关雄踞大漠,而镇北台居中矗立如龙的脊梁,与前者并称明长城的三大奇观。与山海关、嘉峪关不同,镇北台的建筑时间晚了许多——始修于明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由延绥镇巡抚涂宗浚主持修建,历时一年有余,于次年七月落成。它与前二者鼎足而立,三处雄关险隘共同锁住了万里长城的要害。我此前已经去过山海关和嘉峪关,如今来到镇北台,心中不觉生出一种满足——万里长城的龙头、龙尾和龙心,这一回总算是看齐全了。
门票三十元,不算贵。走入景区,我先在台下的款贡城和易马城遗址间停了一停,仔细端详了许久。
原来,镇北台并非像山海关、嘉峪关那样,是纯粹的军事攻防堡垒。它的修筑,是明代“隆庆议和”与和平互市的产物,是蒙汉两家化干戈为玉帛的历史见证。红山一带紧邻蒙汉边界,贸易往来不绝,文献记载“每年正月过后择日开市”,蒙古人赶着牛羊马匹前来,汉族商人携带布匹绸缎、盐茶烟酒汇聚,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然而互市并非总是太平无事。万历三十四年(1606年),蒙古火落赤、摆言太等部多次南下侵扰,破坏互市安定。涂宗浚率军击败入侵之寇,为巩固边防、长久保障边贸,遂奏请朝廷修筑此台,以居高临下之势监控互市,防患于未然。镇北台其实是一座集屯兵、瞭望、指挥作战于一体的军事塞台,既镇守边关,也保卫市场上的和平烟火。站在台下仰望,我不禁想,这座台从诞生之初,便承担着一个特殊的使命——它不单要为战争而守望,更要为和平而站岗。
登台的路是砖铺的,走起来很稳。台体呈正方梯形,内夯黄土,外砌砖石,自下而上分四层逐级内收,总高三十余米,占地面积五千余平方米。四层青砖包砌的墙体规整方正,台顶四周砌着两米高的垛口,垛口之上设瞭望孔,居高临下俯视四方。底层原本环列着守台将士的营房,设有旗帜、鼓、弩、礌石、铁铳、火药等,如今房基尚存,柱础犹在,苔痕斑驳,隐隐透出当年的森严气象。二层台的石券门上方嵌着一块石匾,上刻“向明”二字,笔力端方严整,正是涂宗浚亲笔所书。这位抚台不仅善于用兵,还深谙程朱理学,修过榆林书院,续补刊印过《延绥镇志》,文韬武略兼备,后升至兵部尚书。我想象他当年登台之时,手握边关军政大权,四望山河壮丽,该是何等心境。
继续向上,到达三层和四层,视野豁然开朗。史料载,顶层原本建有一座砖木结构的方形瞭望哨棚,可惜清末时已坍塌,如今只剩平台空空,视野反而更加开阔无碍。
扶着垛口,向四方远眺,我的心境豁然开朗。镇北台东侧是款贡城遗址,那是当年蒙汉官员接待洽谈、举行献纳贡仪式的地方;西南侧是易马城遗址,为蒙汉民间自由互市的场所。两处遗址的夯土城墙历经四百余年风雨,如今只剩断续的版筑土垣静卧荒草之间,但站在这里放眼望去,依稀还能想见当年的场面——“当贡市期,万骑辐辏”,蒙汉百姓穿行其间,热闹的烟火与肃立的旌旗同在。涂宗浚在竣工之后,曾亲笔撰写了《镇北台记》,刻碑存世。碑文中写道:“予念红山边市,去镇城止十里许,当贡市期,万骑辐辏,脱有意外,悔无及。于是题请,因筑为台,下为城。”一段文字,寥寥数语,将筑台的初衷说得明白——不是为了威震北方,而是为了保卫那来之不易的人间繁华。明长城沿线的墩台多为短兵相接的军事所,可这座台却以和平互助的初心,承载了蒙汉民族间以贸易通好的厚重篇章。数百年来,镇北台与万里长城一起承担着延绥镇八百多公里的边防重任,更肩负着缔造祥和边关的使命,因此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台”。
站在这高高的方台上,朔风迎面吹来,干燥而猛烈。四周的景色尽收眼底:东北是款贡城遗址,西南是易马城遗址,南面是榆林古城与现代城区的交错,林网、渠道、杨柳与榆溪河构成塞上江南的景象;向北眺望,原本接天连日的毛乌素沙漠如今已渐渐为绿色覆盖,几代人的治沙努力让无边的黄沙变成了绵延的葱郁,治沙造林七十余年,“沙进人退”变成了“绿进沙退”。望向东西两侧,明长城的残垣断壁在山梁上蜿蜒起伏,时而隐没在黄土丘陵之中,时而露出一段夯土墙体——那些被风雨剥蚀的残迹,曾经是绵延万里的巨龙四肢与鳞甲,如今只剩下苍凉而倔强的筋骨。
我在台上久久站立,不舍得离去。四百余年来,镇北台矗立于此,见证着蒙汉各族人民的共同生活、共同繁荣,亲历着这片土地从干戈之争走向万族和谐。那些在此处戍守过的将士,在此处议过事的官员,在此处做过买卖的商旅,甚至那些曾在台边拔弦纵歌的牧人——如今都化作历史的尘烟了。台还在,墙还在,风还在吹。它沉默地站着,像一位饱经沧桑的老人,将所有的悲欢离合都藏进了青砖黄土之中。
我取出相机,对着夕阳中的方台按下了快门。山海关、嘉峪关、镇北台——万里长城的三大奇观,我终于一一走遍,了无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