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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饭·默斋主人原创散文立夏饭,于今人,怕是很生疏了。它不比清明青团,糯软里缠着

立夏饭·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立夏饭,于今人,怕是很生疏了。

它不比清明青团,糯软里缠着千家万户烟雨般的思念;也不似中秋月饼,圆满间载着尘世亘古的团圆祈愿。它安静朴素,像初夏午后掠过旧瓦檐的一缕微风,悄然而来,倏然而去,只在惦念它的人心底,留下一抹青润潮润的浅影。

记忆里,立夏前一日,整条老巷便鲜活起来。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捧着空落落的青瓷碗,碗底映着天光,心底却盛满近乎郑重的欢喜,挨家挨户去“兜夏夏米”。老规矩,米不能取自一家,须东邻一掬,西舍一撮,凑成百家米。老人说,这是把一巷的福气与生息,尽数拢在一处。米粒从各家米缸簌簌滑落,坠入瓷碗,声响清润悦耳。慈和的阿婆常会多添一把红豆,或是几颗新剥带露的笋尖,笑着叮嘱:“给囡囡添福,吃了筋骨强健,日日长高。”

那时不懂“集百家米、祛百样邪”的古谚,只记得青石板上轻快的脚步,掌心渐渐沉甸的瓷碗,还有每扇门后毫无吝惜的温软笑意。这便是初夏最本真的滋味,是被整条巷子妥帖宠溺的暖意。

真正的热闹,在立夏当日。

院中早已用砖石搭起简易土灶,架上一口乌黑铁锅。讨来的米淘得莹白,掺入赤豆、绿豆、黄豆、黑豆、白芸豆,五色相间,错落有致。鲜笋切小丁,水润脆嫩;新摘豌豆碧绿鲜亮,再配上咸香腊肉,皆是时令本味。孩子们围在灶边争着添柴,看橙红火舌轻轻舔舐锅底。水汽袅袅升起,起初丝丝缕缕,转瞬化作濛濛白雾,将铁锅、灶火,还有一张张仰起的小脸,都笼进一片温润湿润的烟火梦里。

香气慢慢渗溢开来,先是豆谷的清朴,再是鲜笋的清甜,最后漫开腊肉的醇香,层层交融,由淡转浓,萦绕鼻尖。

掀开木锅盖的刹那,白蒙蒙热气轰然腾起,拂面而来。待雾霭散尽,一锅风物尽收眼底:米粒吸饱水汽温润绽开,温柔裹着豆粒、笋丁与肉丁。赤豆微绽,晕出一抹娇嫩绯红;豌豆凝翠如初,恰似嵌在米香里的碧玉。这哪里是一锅寻常饭食,分明是将初醒初夏的盎然生机、地气烟火,都一并焖入这份圆融暖意里。

头一碗必先恭敬摆在檐下,敬天地,谢时序。余下的,仍用当初讨米的青瓷碗,逐一分送左邻右舍。我们端着的,不只是一碗热饭,更是一份刚酿成的、热腾腾的初夏心意,轻轻叩响每一户曾慷慨相赠的门扉。

如今的立夏饭,早已愈发讲究。电饭煲泛着冷润金属光泽,香米、紫米取代了旧时百家米;五色豆旁常添虾仁、干贝提鲜;春笋与豌豆,也成了商超塑封规整的货品。独在一室烹煮,安静清寂。固然方便洁净,滋味鲜美,心底却总觉空了一块。

空的是年少奔跑时瓷碗微晃的沉甸,是灶火映红脸颊的细碎汗意,更是掀盖那一刻,满巷人不约而同、暗自会心的欢喜。

原来我们遗失的,不只是一种古老饭食,更是百家米承载的邻里情分,是分饭相赠的淳朴仪式。立夏饭的魂魄,从来不在食材丰俭,而在巷陌之间,从东家到西家,聚拢又散播的人间暖意。如今家中食材丰足,却再也煮不出那样一锅包罗烟火、温润人心的盛夏滋味。

旧巷早已拆去,原地立起不闻市井声的林立楼群。窗外立夏日的日光,依旧晃眼。喉间忽然漫起一缕熟悉的气息:是新米的清甜,是老柴火的微焦,恍惚间,还留着年少捧碗时,指尖沾染、被暖阳烙下的淡淡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