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底·默斋主人原创微短篇小说

夜色沉得发稠，惨白的月光勉强爬上窗棂，只堪堪照亮窄窄一截床沿。房间余下的角落，全都沉在化不开的浓黑之中。

父亲坐在床沿，掌心轻轻拍着那团紧紧蜷缩的小被窝。孩子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连脑袋都不肯露出来。

“爸爸……我床底下有妖怪吗？我好怕。”

声音闷在被子里，绵软又微弱，细细的颤音藏不住心底的惶恐。

“傻孩子，世上哪有什么妖怪。”父亲放柔了语调，尽力安抚，“别怕，爸爸帮你看一看。”

他故作轻松地轻叹一声，俯身弯腰，缓缓撩开垂落到地面的床单。

一股陈旧的木霉味混着积年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视线探进床底幽深的阴影里，父亲的动作猛地僵住。

紧贴冰冷墙根的暗处，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浅蓝色睡衣，和床上的孩子一模一样；柔软的栗色卷发，眉眼轮廓，分毫不差。那孩子缩成一团，睁着湿漉漉的双眼定定望向他，瘦小的身躯不住发抖，像寒风中随时会凋零的枯叶。

流云掩过月色，一缕冷光斜斜落下，恰好映在父亲脸上。

方才温和的笑意瞬间凝固，瞳孔骤然收紧，浑身的温度仿佛在这一刻被黑暗彻底抽干。

床底的孩子嘴唇不停哆嗦，语气轻得像一缕阴气，音色却和床上的孩童别无二致，细声低语：

“爸爸……我床上有人……”

父亲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像被无形的枷锁定在原地，四肢冰凉僵硬，连呼吸都不敢加重分毫。后颈泛起阵阵寒意，汗毛一根根笔直竖起。

身后的被窝里，又传来孩子天真懵懂的催促：“爸爸，看完了吗？底下是不是什么都没有？”

床底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依旧死死凝望着他，满是惊恐，又带着无助的哀求。

空气死寂凝固。

良久，父亲缓缓直起身，面色惨白，扯出一抹僵硬到诡异的笑意。他伸手轻轻掖了掖被角，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嗯，什么都没有。别怕，乖乖睡吧。”

他没有回头，再也不敢看向床底那片黑暗。

只是静静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没过多久，床上被窝里的动静渐渐消失，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安然沉入了梦乡。

唯有床底那道小小的身影，依旧蜷缩在阴影里，睁着眼，默默望着父亲的背影。

夜色越来越浓，月光慢慢偏移，房间彻底陷入昏暗。

父亲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垂在膝头的双手。

而后，他无声挪动身子，将双脚一点点挪进床边的阴影里。

下一瞬，床底的黑暗中，悄然多出了一道成年人的轮廓。

屋内再无半点声响。

床上寂静，床底也寂静。

整间屋子，被无边的夜色与死寂，牢牢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