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荣禄的效忠
荣禄走后,慈禧一夜没睡好。
天快亮的时候,她眯了一会儿,梦见肃顺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道旨,说“太后娘娘,该上路了”。她猛地惊醒,载淳还在旁边睡着,小脸红扑扑的。她坐在床上,心扑通扑通跳着,慢慢缓下来。
她起了床,没有叫安德海。穿衣裳,梳头,洗脸。对着铜镜照了照,眼睛底下那两团青黑又深了一层,遮都遮不住。她用手指蘸了点水,拍了拍脸,又抿了抿鬓角。没用。
安德海端了粥进来,搁在桌上,躬着身子小声说:“太后娘娘,荣禄在外面候着了。天没亮就来了,站在回廊拐角那儿,也没敢靠近,就那么站着,站了快一个时辰了。”
慈禧的手顿了一下。天没亮就来了。站在回廊拐角,不靠近,不让人看见,也不走。她在心里点了点头。这个人不光是忠,他还懂分寸。什么时候该出现,什么时候该躲着。这种人才靠得住。
“叫他进来。”
安德海应了一声,跑出去了。
荣禄进来的时候,背挺得笔直,步子不大不小。他穿着便服,没有带刀,腰板那架势,像是在战场上。走到屋里,他单膝下跪,抱拳行礼。
“臣荣禄,给太后娘娘请安。”
慈禧坐在桌前,手里端着粥碗,没有喝。她看着他,看着那张年轻的、棱角分明的脸。眉毛很浓,眼睛很大,鼻梁笔直,嘴唇抿着,下颌绷得紧紧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石头沉在水底,水面波澜不惊,底下纹丝不动。
慈禧把粥碗放下,站起来,走到荣禄面前。她就那么看着他,然后她的眼眶红了。
不是演的。是真的。
这些天她一个人扛着,扛得累了。慈安在,她不能跟慈安说太多,怕她扛不住。安德海在,他是个太监,有些话说了也没用。她需要一个能扛事的人,一个真能替她挡住刀枪的人。荣禄是那个人吗?她得试试。
“荣禄,你起来。”
荣禄站起来,退后一步,低着头。
慈禧转过身,走回窗前,背对着他。她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风刮跑。
“先帝走了。走得太急,什么话都没留下。留下咱们孤儿寡母,在这热河行宫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她吸了吸鼻子,“肃顺是什么人,你比本宫清楚。他在朝中一手遮天,在行宫里说一不二。他把皇上圈起来,把皇后拦在门外,把本宫关在这偏殿里,连门都不让出。”
她的声音发颤了,她想起这些天受的委屈,想起肃顺那张冷冰冰的脸,想起那道道让她手抖的旨意,想起自己在灵堂上低着头、咬着牙、一个字都不敢说的样子。
“本宫不怕死。死有什么可怕的?眼睛一闭,什么都不知道了。可本宫不能死。本宫死了,皇上怎么办?他才五岁,连衣裳都不会穿,连饭都不会吃。他没了娘,肃顺会怎么待他?你想想,你会想得到的。”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用手背擦了一下,转过身看着荣禄。
荣禄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慈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她弯下腰,看着他的头顶,声音更轻了。
“荣禄,本宫身边能用的人不多。安德海是个太监,出不了大门。慈安姐姐心善,可她胆子小,经不起事。本宫想来想去,只能找你。你是御前侍卫,有腰牌,能出入宫禁。肃顺的人不会盯着你。本宫问你一句话,你如实回答。”
荣禄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若有变故,你能护我们母子周全吗?”
屋里安静了一瞬。风从窗户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沙沙响。
荣禄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慈禧的眼睛,那双眼睛红了,肿了,可那里面没有哀求,没有软弱。那里面有一种东西——是火。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不但不灭、反而烧得更旺的火。他小时候家里遭了难,父亲被人陷害下了大狱,母亲带着他四处求告无门。是慈禧的娘家人伸了手,救了父亲一命。这份恩情,他记了二十年。他一直想报,没有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荣禄跪直了身子,双手抱拳,举过头顶,然后深深叩首,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的一声,很响。
“臣受先帝深恩,愿以死护卫太后与皇上。臣在,太后与皇上在。臣不在,太后与皇上也在。”
“臣在,太后与皇上在。臣不在,太后与皇上也在。”这句话他没说全,可慈禧听懂了——就算他死了,他也会在死之前把事情办好,不让她们母子受连累。这不是表忠心,这是在赌命。
慈禧看着他磕在地上的额头,看着那个印子留在青砖上,久久没有消退。她伸出手,想扶他起来,手伸到一半,缩回去了。
“荣禄,你记住今天说的话。本宫也记住。”
荣禄抬起头,看着她。他的眼眶也红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臣记着了,一辈子都记着。”
慈禧转过身,走回窗前。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她不缩,就那么站着,让风吹。
“肃顺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