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1928年4月28日,上海。
周恩来和临时中央政治局的同志们聚在一起。那是一个灰蒙蒙的春日,街道上行人不多,租界的巡捕偶尔骑着马经过。开会的房子窗户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生怕外面的任何一丝光透进来,也生怕里面的一点动静传到外面去。
这一天,会议讨论的主题是《共产国际关于中国问题的议决案》。
这份议决案是怎么来的呢?1928年2月,共产国际执行委员会在莫斯科召开了第九次扩大会议,会议通过了一项关于中国问题的决议。这份决议的起草过程不简单,参与起草的有斯大林、布哈林,还有中国共产党的代表向忠发和李振瀛。向忠发当时是中共驻共产国际的代表,李振瀛也是党的早期活动家,两个人在莫斯科和斯大林、布哈林一起,逐字逐句地讨论这份决议的内容。
1928年2月25日,这份决议正式通过了,全称是《共产国际关于中国问题的议决案》。决议里面分析的第一个问题就是中国革命的性质,指出中国革命现阶段仍然是资产阶级民主革命阶段,那些认为中国革命已经进入了社会主义革命或者搞什么“不断革命”的想法,是错误的。决议还说,工农革命的第一个浪潮已经过去了,现在必须反对盲动主义,反对无准备的暴动。
决议的原文里有一段话很要紧——“现时党的工作之中心,是在征取几千百万的工农群众,对于他们的政治教育,组织他们,使他们围绕着党及党的口号。现时形势之中的最大的危险,就是工农运动的先锋,因为估计现时形势的不正确而过于轻视敌人的力量,可以脱离群众而过于前进,散乱自己的力量,而使敌人得以各个击破。如果共产党不了解组织群众与征取群众之必要,如果他不能战胜种种使他忽视准备群众到新的革命高潮之企图,战胜种种使他忽视准备当前的中心任务之尝试,那么,共产党一定要被击散而散乱自己的组织。”
这段话的意思很明白。共产国际在提醒中国共产党,不要只顾着往前冲,不要脱离群众,不要轻视敌人的力量。这时候最重要的不是急着搞暴动,而是去争取群众、教育群众、组织群众。
决议的另外一处还批评了那种对游击战争的盲目追求,认为分散的小块根据地如果不和城市工作配合起来,最后免不了要被敌人各个击破。
这份决议传到了上海,临时中央政治局决定开会讨论。4月28日的那次会上,周恩来发了言。
周恩来的发言里有几句话值得仔细琢磨。他说,中国革命因为有农民占了一个重要的因素,跟俄国的情况不一样,由此发生了一个不平衡发展的问题。过去城市工作确实做得不好,但是在中国这种城乡配合很难搞,如果非要追求配合,很可能就会导致对乡村的等待,这样一来,就会耽误了乡村暴动的时机。
周恩来还指出,我们在乡村的工作还不够,比如建立红军这些事,确实做得不够。但同时也要看到,城市对乡村的领导力量太弱了,这个事实也不能忽视。他认为现在的任务是要加紧城乡工作的配合,对于各地自发的斗争,还是要加以领导,不能放任不管。
周恩来的这个判断在当时是有风险的。共产国际的决议强调的是城市工作的重要性,强调要避免片面地搞乡村游击战争。而周恩来在发言里说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困难——城市都被强大的敌人占据着,要让城市和乡村配合发动,这很困难。如果非要等到城市出了革命高潮再去发动乡村农民暴动,那要等到什么时候?中国革命的情况和俄国不一样,俄国革命是以城市为中心的,布尔什维克在彼得格勒、莫斯科这些大城市里有强大的工人力量。可中国呢?中国的工人阶级人数少,大城市里党的力量薄弱,而农村的农民深受地主剥削,革命的意愿非常强烈。
周恩来的发言实际上是在承认一个现实困境——中国革命的实际情况和共产国际的理论指导之间存在着差距。他不能直接否定共产国际的决议,但他通过发言表达了自己的思考,指出了中国革命的特殊性。
两天之后,也就是4月30日,中共中央发出了通告,宣布接受《共产国际关于中国问题的议决案》。通告里写着:“争取群众,建立城乡的群众组织,巩固并健全党的组织,以与白色恐怖奋斗,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也是准备工农总暴动胜利的必须条件。”
中央的表态很明确,接受共产国际的指导,把争取群众当作最核心的任务。
但周恩来的那番发言已经悄悄地留下了一个伏笔。他所说的城乡配合的困难,他所指出的中国革命的特殊性,在他心里正在慢慢发酵。三年后,1930年的秋天,他在一次党内会议上更明确地说出了——“先有农村红军,后有城市政权,这是中国革命的特征,这是中国经济基础的产物。”
那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