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晚年蓄养大量年轻侍妾，来时十四五岁，到十七八岁就被卖掉或转让，三年一换，雷打不动。68岁中风之后，白居易把最宠爱的侍妾樊素也送了人。樊素临走时问了一句：“人有情，马有情，难道主君独无情？”

这句质问，打破了白居易晚年一直维持的层层防备。很少有人记得，这个被洛阳百姓议论为冷酷无情的老人，曾经是大唐最热血的谏官。

元和十年六月初三，长安发生震惊朝野的刺杀案，力主削藩的宰相武元衡在上朝途中被平卢节度使李师道派遣的刺客杀害，御史中丞裴度也同时遇刺受伤。

满朝文武慑于藩镇淫威，无人敢发声。时任太子左赞善大夫的白居易不顾东宫官不得越职言事的规矩，第一个向唐宪宗上疏，请求紧急追捕刺客，洗刷国耻。

这一正义之举成了权贵们扳倒白居易的借口。此前白居易担任左拾遗期间，多次当面指责唐宪宗的过失，还与元稹共同倡导新乐府运动，提出“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的文学主张，创作了《秦中吟》《新乐府》等大量讽喻诗，矛头直指权贵、宦官和藩镇势力，早已让很多人怀恨在心。

宰相韦贯之首先指责白居易越职言事，随后又有人罗织罪名，声称白居易的母亲陈氏因看花坠井而死，白居易却写有《赏花》《新井》等诗，违背名教。

唐宪宗最终下诏贬白居易为江州刺史，中书舍人王涯又进一步上疏，认为白居易不宜治理州郡，朝廷于是追改诏书，将白居易贬为江州司马。

“所有的冷漠，都曾是滚烫的热情。”江州四年的贬谪生涯，彻底磨平了白居易的棱角。白居易在浔阳江头偶遇琵琶女，写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千古名句，字里行间满是对白居易命运的无奈。从那时起，白居易的人生态度从“兼济天下”转向“独善其身”。

长庆二年，五十一岁的白居易主动请求外任，被任命为杭州刺史。当时杭州西湖淤塞严重，葑草蔓延，蓄水量大幅减少，农田灌溉和城市供水都面临极大困难。

白居易到任后，力排当地权贵的反对，组织人力加高加固湖堤，修建石函桥闸控制湖水蓄泄，还疏竣了李泌当年开凿的六井，解决了杭州百姓的饮水问题。白居易亲自制定水利管理制度，还在离任前撰写《钱塘湖石记》，详细记录治理西湖的经验和注意事项。

白居易后来回到长安，官至刑部尚书，致仕后每月仍有十五千奉银。但安史之乱后大唐经济凋敝，士大夫俸禄实际缩水，维持洛阳履道坊十七亩宅院的开销十分惊人。

白居易是个极度理性的人，白居易曾详细记录每匹马的草料钱和每升米的涨幅。在白居易看来，那些年轻侍妾必须在价值最高的时候脱手，否则不仅观赏价值下降，未来的安置成本也会急剧上升。

樊素是这个冰冷规则里唯一的例外。樊素跟随白居易整整十年，打破了三年一换的铁律。白居易曾为樊素写下“樱桃樊素口”的诗句，字里行间满是欣赏。但中风之后，白居易还是决定送走樊素。白居易对外宣称，白居易身体多病，不能再与樊素相伴，不想耽误樊素的青春。

那天洛阳的风很大，门外传来骆马凄厉的嘶鸣。那匹和樊素一同被卖掉的骆马死死抠着地砖，任凭牙人如何挥鞭抽打，骆马都不肯挪动半步。

白居易半瘫在软榻上，右半边身子因中风而僵硬，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枯萎的修竹，手指微微颤抖。白居易没有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左手，朝着门口的方向挥了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