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稻花香里

五月的江南，水汽氤氲。稻田里的水映着天光，像一面面碎了的镜子。稻苗刚抽穗，青穗上缀满细碎的稻花，白中透黄，像撒了一地的米粒。

清晨的稻田最是好看。薄雾浮在水面上，稻叶尖上挂着露珠。阳光斜斜地照过来，露珠便亮起来，整片稻田都在闪光。农人赤脚走在田埂上，裤脚沾了泥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稻花不起眼，没有花瓣，只有细小的花蕊。风一吹，花蕊轻轻抖动，香气便飘散开来。这香不浓，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要凑近了才能闻见。可农人却说，这是世上最好闻的香，因为它是丰收的味道。

小时候，我总爱跟着爷爷去田里。他蹲在田埂上，用手轻轻拨开稻叶，数着穗上的稻花。数完了就笑，说今年的收成差不了。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数，却总也数不清。爷爷说，一朵稻花就是一颗谷子，花越多，秋后的稻谷就越沉。

稻田里的水暖暖的，能看见小鱼游过。青蛙蹲在稻丛下，鼓着腮帮子叫。最有趣的是稻飞虱，小小的，趴在稻叶上，一碰就跳得老远。我常常蹲在田边捉它们，捉了又放，放了又捉，直到爷爷喊我回家吃饭。

傍晚时分，稻田披上金纱。农人们三三两两坐在田埂上歇息，聊着今年的雨水、肥料和收成。有人卷了烟，烟味混着稻花香，飘得很远。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惊起一群麻雀，扑棱棱飞向远处。

稻花的花期很短，不过三五日光景。花谢了，穗就渐渐饱满起来，由青转黄，弯下腰去。这时候的稻田最好看，远望像铺了一地金子。风吹过，稻浪起伏，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诉说丰收的喜悦。

如今再回江南，稻田依旧，只是少了些弯腰劳作的身影。机械轰鸣着驶过田垄，转眼就收完一片。可我总觉得，少了赤脚踩在泥里的感觉，少了手指抚过稻穗的触感，连稻香都似乎淡了些。

但每当五月来临，稻花飘香的时候，我总会想起爷爷的话。他说，稻花是土地的馈赠，是农人的盼头。闻着稻花香，就知道好日子在后头。这话，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