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荒田·默斋主人原创哲理散文这片田,终究荒芜了。土地焦黄龟裂,沟壑纵横交错,像被久

荒田·默斋主人原创哲理散文

这片田,终究荒芜了。

土地焦黄龟裂,沟壑纵横交错,像被久旱封哑了喉,大张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响。远处群山褪去草木,枯寂地伏在灰白天幕下,沉默如亘古的守望。风掠过旷野,只卷起漫天尘土,盘旋一阵,又颓然落下,整片大地死寂沉沉,寻不到一缕生机与绿意。田埂之上,常有佝偻人影缓缓踱过,望一眼枯田,望一眼苍天,而后垂首独行。那单薄落寞的背影,竟似荒原上一道会移动的、更深的裂痕。

荒田本已无耕耘之望,可生于贫瘠岁月,人总要向绝境里寻生路。一锄破土,翻起的不是温润沃土,只有呛人的烟尘。汗水滴落干裂的地表,转瞬便被吸干,不留一丝痕迹。但凡土层深处透出一丝微薄墒情,远近目光便悄然聚拢。无言的凝望沉如磐石,压在耕者肩头。世人争抢的从不是几尺薄土,而是乱世里一线活命的微光,是来日炊烟中,那一把足以撑起生计、慰藉饥肠的米粮。

饥饿,是从骨肉内里慢慢滋生的隐痛。起初是腹内焦灼如火,时日一久,便化作漫彻四肢的钝冷虚空。这份苦楚无从倾诉,乱世众生皆被困顿裹挟,人人面色灰黄,眼窝深陷,各有各的煎熬。你的饥寒,无人挂怀;你的落寞,无人共情。肚里无食无人知,这人间淡漠的疏离,远比肉身的饥饿更寒凉。个人的困顿,于苍茫世道不过一缕微渺叹息,转瞬便被荒风吹散,不留余痕。

衣衫单薄粗陋,洗得发白泛灰,僵硬地覆在身上,堪堪遮蔽躯体,却掩不住骨子里的清寒与窘迫。行走尘俗,这身朴素衣衫便成一道无形屏障,将人隔绝在人情暖意之外。明里的嗤笑,暗里的冷眼,刻意分派的重活苦役,无意之间的疏离轻慢,都如无声长鞭,一遍遍磨蚀本就脆弱的自尊。身上无衣受人欺,世间欺辱的,从来不是衣衫破旧,而是无路可退、无从遮掩的卑微处境。

孤苦之时,人总寄望抱团取暖,以为结伴便能共渡风雨。可境遇越是贫瘠,人心越易生出猜忌与算计。众人同舟,却各怀私虑;未及行至中流,隔阂已悄然滋生。彼此提防,两两计较,原本相依相偎的善意,在斤两得失间渐渐消磨殆尽。合伙租船船会漏,渗漏的从来不是船底积水,而是匮乏岁月里本就稀薄的信任与温情。

人情世故大抵如此。两户共养一驴,草料本就微薄,彼此分毫必较,谁都不愿吃亏半分。牲畜通灵,置身两道精于算计的目光里,局促不安,日日啃食裹满猜忌的草料,身形日渐枯瘦,肋骨嶙峋凸起,像一圈圈锁死生机的木栅。两家喂驴驴会瘦,消瘦的何止牲畜,更是贫瘠人间,被提防割裂、被计较耗损,渐渐萎落的质朴与温良。

天地仿佛陷入一场冷漠往复的轮回:田地荒芜,苍生饥寒,人情凉薄。微弱的希望,恰似田埂间偶发的野草,才露新芽,便被风尘摧折、被步履碾埋,终究难以扎根生长。

每每凝望这片人间荒寂,总会想起鲁迅。

他从不愿顺从这麻木沉沦的世道轮回,执笔如秉一盏孤灯。灯无琉璃华盖,任风雨穿行,光芒却凛冽锐利,清醒而倔强。他提着这盏精神之灯,走入人间荒田最幽深的角落,照尽世间所有隐忍的苦难:是闰土被岁月碾磨的沧桑皱纹,是华老栓愚昧悲凉的人间荒唐,是祥林嫂困于宿命与灵魂追问的惶惑无助,是阿Q蜷缩在自我幻境里,自欺欺人的虚妄沉沦。

他不粉饰太平,不赠予虚妄慰藉,坦然睁眼看透世间本相。把众生无人体恤的饥寒、无处安放的卑微、人情间的倾轧算计、俗世里的麻木盲从,尽数从混沌黑暗中打捞而出,坦荡铺于天光之下。以冷冽沉厚的笔墨直言世相,让人直面真实的人间、真实的苦难。

这份清醒的凝视,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力量。

他让无数沉默佝偻的底层生灵懂得:你的苦难,终有人看见;你的隐忍,终有人听见。你从不是天地间微末的尘埃,而是这片人间荒田的骨肉肌理,是岁月长河里最疼痛、也最真切的一部分。

他耕耘的,不是能生五谷的泥土,而是荒芜已久、板结麻木的人心。以笔为犁,剖开世俗的蒙昧与沉疴,拨开积年的麻木与混沌,露出土层之下,沾满风霜却依旧藏着尊严、藏着韧性的生命本真。

旷野之风依旧吹拂不息,田埂上那道佝偻的身影,或许明日依旧踏荒而行。纵使耕耘难有丰稔,纵使依旧要忍受饥寒冷眼、世态凉薄,人间已然有了不一样的底色。曾有人立于这片荒芜天地之间,以笔墨为星火,以风骨为呐喊,穿透岁月尘烟,久久回荡在旷野山河。

那声音如一粒倔强种子,深埋在最干硬的土层之下。不必急于抽枝展叶、参天而立,只要兀自存在,便足以证明:荒田之下,从不是彻底的死寂与荒芜。

总有人俯身凝望苦难,总有人铭记底层众生,总有人于深渊处照见人性,于绝望里守护微光。让渺小困顿的凡人,纵使身陷贫瘠荒寂,亦能守住身为“人”的尊严、坚韧与向上的底气。

直面世间无边荒芜,以清醒观照众生,以笔墨唤醒人心,以风骨留存希望——

这,便是尘世之中,唯一亦可永恒的耕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