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已接手两千余具遗体,但对于其中一种遗体依旧无法完全坦然面对!
2012年深秋午夜,国道边的玉米地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辆贴着白纸条的面包车缓缓驶过颠簸土路。方向盘后,王亮稳住手劲,余光始终不敢瞟向后排——那里静静躺着一具方才从现场抬起的遗体,车内只剩发动机的低沉声。
旁人不知,这已是他当天运走的第七位亡者。粗略算来,自2000年代中期入行至今,王亮经手的遗体超过两千具。二十出头的退伍兵,硬是被这条夜路磨成了如今的“老手”,可他依旧对夜色保持警觉,这种本能像烙印抹不掉。
与这条黑夜道路相比,王亮的人生同样崎岖。1983年生于吉林公主岭,9岁父母离婚,他被送回乡下给爷爷奶奶带大。少年时顽劣,成绩常年垫底。一次打架被老师带回家,满头银发的奶奶站在门口一声不吭,那沉默把他吓醒。高三那年,他收心应征入伍,跑步、射击、野外拉练,军旅生活养出了硬筋骨,也把他从浑噩里拔了出来。
退伍后,他进了当地钢铁厂。高炉旁的火星噼啪作响,日复一日,谁料企业改制,工棚里一夜安静。兄弟们作鸟兽散,他揣着微薄补偿回家啃老。正惶惑时,民政局招殡葬车司机,一位老兵师兄对他说:“你胆子大,能吃苦,去试试。”就这样,他推开了殡仪馆后门,也推开了另一扇灰色世界的大门。
第一天上岗,师傅带他冲向高速。凌晨四点,警灯闪烁,一辆商务车断成两截,空气里全是机油和血腥味,像生铁浇水的热浪直往鼻孔钻。他双腿发软,却还是和师傅一起把四副遗体抬上车。回馆时,他一句话没说,手心却全是汗。师傅只丢下一句:“回去洗把脸,慢慢就习惯了。”那天夜里,他连着做噩梦,早晨照镜子,发现眼白通红。
三个月后,独自出车的时刻提前到来。乡村的小路没有路灯,月亮躲在云后,他载着一具身中数刀的青年,后车厢里唯有绷带摩擦担架的轻响。半路上,跟车的亲属不知何故消失。冷风灌进车窗,他下意识握紧方向盘,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到殡仪馆”。直到看到门口保安的手电筒,他才长出一口气。那一夜过后,他懂得了“敬畏”俩字的分量。
成年亡者久看成了工序,唯独孩子的离世,让他至今难以释怀。记得一个13岁男孩,穿着崭新的校服,脸色还透着余温,像睡午觉。父母按老规矩跪在车后,哽咽着把儿子的模型飞机交到王亮手里。车窗玻璃反光中,他瞥见那对夫妇瘫坐在地,嚎声刺破清晨的凉雾,他的手悬在空中,半天没敢放下刹车。回家后,他给自家阳台装了防护网,桌角全包了海绵,连厨房刀具都锁进柜子。同行笑他“过火”,他只淡淡一句:“小命宝贵。”
有意思的是,面对逝者他能稳如老犬,回到人群却成了异类。2018年3月,城郊一位独居老人横穿马路被撞身亡。警车离开后,王亮推着担架,请邻居牌友帮抬一下,对方脚下却像粘了胶,眉眼满是忌讳。无奈,他自己把老人抱到车上。事后送了几盒茶叶登门致谢,门板嘎吱开一条缝,又立刻合上,茶被塞回他怀里。那一瞬,他懂了什么叫“人情冷暖”。
偏见并不局限于外人。同行赵虹浩回家过年,被岳父劈头一句“赚死人钱,不吉利!”孩子在学校也被同桌父母提醒“别跟他玩”。殡仪馆的车坏在路上,维修店一看车牌摇头拒修,“材料没备着”,话说得轻,却足够刺耳。于是,他们默认着装只选黑灰,从不主动伸手握别人的手,笑容成了稀罕物。
长期回避与沉默,难免让人闷坏。王亮开始用手机开直播。镜头对着车头,画面几乎全黑,粉丝叫他“兜粉”,因为手机常塞衣兜里。有人猎奇问“真的不怕吗?”他只回两个字:“职责。”更多的时候,他会回答失去亲人的观众:“哭可以,别让自己塌下去。”屏幕那头,有人回了一句:“听着你的车声,心里踏实。”这大概算是另一种陪伴。
不得不说,殡葬行业的冷板凳坐得久了,人容易看清生死进程的平均速度:一年两千多次出车,最多的一天二十六次,车轮下是人间万象,也是众生平等的句点。可即便习惯了血腥与寂静,面对儿童遗体,他始终开不了玩笑——这道心理防线,他宁愿永远守着。
四十岁出头的王亮,如今依旧在殡仪馆门口等电话。夜班多,灯光冷,他却把手机电量充得满满,因为下一次出车或许又是长路。有人说这份工作“阴气重”,他只是看了看窗外,淡淡地补一句:“没有我们,很多家庭连最后一程都无法安心。”然后,钥匙拧响,车灯划破夜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