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奕訢的等待

北京恭王府，后院书房里。

奕訢坐在桌案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密信。信是从热河送来的，送信的人绕了好大一个圈子——先到保定，再到天津，最后才到北京。

信封上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光溜溜的，什么都没写。拆开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

“肃顺封锁行宫，限制两宫，八大臣专权，恭亲王不在顾命之列。两宫处境艰难，望王爷早作打算。”

奕訢看了三遍。

第一遍，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纸条。第二遍，手指慢慢松开了。第三遍，他把纸条折好放在桌上，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凉了，他没叫人换。就这么含在嘴里，咽下去了。

“王爷。”文祥站在门口，躬着身，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探询。他跟了奕訢十几年，光看背影就知道不对劲——王爷今天坐得太直了，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开。

“进来。”奕訢的声音平静。

文祥走进来，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他瞥了一眼桌上的纸条，又看了一眼奕訢的脸色——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文祥知道，这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才是最吓人的。王爷越是面无表情，心里头翻得越厉害。

“热河来的？”文祥问。

奕訢点了点头。“肃顺封锁行宫了。两宫太后被关在偏殿里，连门都不让出。他还在调兵，把行宫的守卫全换成了自己的人。”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恭亲王不在顾命之列。”

最后这句话，才是重点。八个顾命大臣，没有恭亲王。肃顺把他踢出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

文祥的脸色变了，真变了——白了一下，又红了一下，像被人扇了一巴掌。“肃顺这是铁了心要把王爷排除在外。那王爷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有点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奕訢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北京的秋天没什么好看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抹布，怎么看怎么不顺眼。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干枯、扭曲。风一吹，剩下那几片叶子哗哗响，摇摇欲坠，随时要掉。

他盯着那些叶子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翻来覆去想过往的事。想起小时候和咸丰一起在圆明园读书，道光皇帝坐在上面，看着他们两个笑。想起咸丰登基那天，他跪在下面，满嘴的苦涩，脸上还得挂着笑容。

想起这十年，他被冷落，被闲置，被扔在一边，什么都干不了——明明一身的本事，就是没人用。想起洋人打进来，咸丰跑了，把他一个人扔在京城收拾烂摊子。他收拾了。条约签了，局面稳了。然后呢？然后肃顺在热河，轻飘飘地把他踢出了顾命大臣名单。

十个字。八个顾命大臣，没有他。十个字，把他十年受的窝囊气全盖过去了。

文祥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了。“王爷，要不要上书，要求去热河奔丧？先帝驾崩，王爷是亲弟弟，去奔丧是天经地义的事。肃顺再霸道，也不能拦着亲弟弟给亲哥哥奔丧吧？这说到哪儿去都占理！”

奕訢转过身，看着文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比哭还难看。

“肃顺不会让我去的。”他的声音很涩，“我上书，他驳回。我再上书，他再驳回。闹大了，他给我扣一顶‘不服顾命’的帽子，说我违抗先帝遗诏——你猜满朝文武信谁的？信他的。他手里有遗诏，我有什么？”

文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奕訢说得对，肃顺手里攥着遗诏，那就是尚方宝剑，谁不服砍谁。恭王爷手里什么都没有。

另一个幕僚曹毓瑾凑过来，压低声音，急得脸红脖子粗。“王爷，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干等着肃顺把两宫太后收拾了，转过头来收拾咱们？两宫太后要是完了，下一个就是王爷您了，这还用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