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奕訢的等待（下）

奕訢没接话，走回桌前坐下。他拿起那封密信又看了一遍——其实不用看，那几行字他早就背下来了。他把信纸放到烛火上，火苗舔着纸边，纸卷起来，化成灰烬。他拿着最后一点角，直到火快烧到手指了才松手。灰烬落在桌上，碎成几片，又被他吹了一口气，散了落下来。

“等。”他说。

屋里几个人面面相觑，谁都没听懂。

文祥皱了皱眉。“等？”

奕訢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笃，笃，笃。

“时机未到。”他的声音很轻，“肃顺不会让我去热河。我现在强行请旨，他驳回，我再请，他再驳——闹到最后，他给我安个罪名，我连京城都待不住了。这不是送上门去让他砍吗？”

曹毓瑾急得搓手。“咱们就这么干等着？等什么？等他自个儿摔死？”

奕訢看了他一眼。“他现在得意，觉得一切都攥在手心里了。一个人太得意，就容易大意。大意了，就会出错。他出错的时候，就是咱们动手的时候。”

文祥沉默了一会儿，问道：“那万一他一直不出错呢？万一他精得像只狐狸，一点破绽都不露出来呢？”

奕訢看着他，目光很沉，像一潭深水。“他会出错的。他已经出了。”

文祥一愣。“什么错？”

奕訢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窗外的天更暗了，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又下不来，闷得人心里发慌。那棵老槐树上的叶子又掉了几片，光秃秃的枝丫像几根骨头戳在天上。

“他不让两宫太后出门，可两宫太后手里有印。他把两宫关起来，可印是活的——关不住。他以为印只能盖章，可印还能……”他没说完，摆了摆手，“等着吧。等热河那边再送信来。别急，急也没用。”

文祥和曹毓瑾对视一眼，都不说话了。屋里安静下来，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挠墙。

奕訢站在窗前，一动不动。他想起一个人——慈禧。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女人。她现在被关在热河的偏殿里，每天吃凉粥、喝凉茶、盖薄被子，连门都出不去，手却握着能定生死的那枚印。

肃顺以为赢定了。可奕訢知道，肃顺忘了两件事。第一件，印是死的，人是活的——活人拿着死印，印就活了。第二件，一个女人被逼到绝路上，比一百个男人都可怕。

他转过身，走回桌前，拿起茶壶又倒了一杯茶。凉的，苦的，他一口闷了，把杯子墩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文祥。”

“在。”

“热河那边，再派人去。不是去打探消息，是去等人。”

文祥没听懂。“等谁？”

奕訢看了他一眼。“等有人来找咱们。”

文祥愣了一下，然后慢慢瞪大了眼睛。他懂了。恭王爷在等——等两宫太后先伸手，等肃顺先犯错，等那个绳圈套到肃顺脖子上、只需要有人拉紧的那一刻。

文祥躬了躬身子。“属下明白了。”

奕訢摆了摆手。“都下去吧。我一个人待会儿。”

文祥和曹毓瑾退了出去，把门带上。屋里只有奕訢一个人。

他又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哗哗响。他没缩，就那么站着，让风吹着脸上发紧。他盯着那片灰蒙蒙的天，想起了肃顺那张脸——紫膛脸，冷冰冰的，嘴角往下撇着，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东西。

肃顺啊肃顺。你以为你把所有人踩在脚下了。你以为天下人都得听你的。可你忘了一件事——东西被踩久了，会硌脚。人会疼。疼了就会跳起来。跳起来就能把你掀翻。

奕訢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确认。

他在等。等热河那封信，等那个从未见过的女人伸手，等肃顺自己把自己作死。他不知道要等多久，可他知道——快了。不会太久了。

窗外，风停了。

树叶也不响了。一切静悄悄的，静得像暴风雨前的平静，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