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兴元年，白帝城。刘备拉着诸葛亮的手，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后背发凉的话。"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诸葛亮当场跪下，哭得说不出话，只憋出："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这话谁听了都会愣一下。一个开国皇帝，临死前对着托孤大臣说"你可以取而代之"，这不是寻常君臣之间能讲的。后世吵了一千多年，有人说刘备是真心，有人说这是帝王心术，是把诸葛亮架在火上烤。可奇怪的是，诸葛亮真就一辈子没走出过那间屋子。
 
往前推几年。刘备在世的时候，曾当着诸葛亮的面夸过刘禅。原话是"丞相叹卿智量，甚大增修，过于所望"。意思是丞相都说你聪明懂事，进步比我想的还快。这话写在诸葛亮给刘禅的《与杜微书》里，没人能说他编。问题来了，诸葛亮真这么觉得吗？还是说，他知道刘备爱听什么，就说什么？
 
一个细节值得琢磨。刘备夸刘禅那年，刘禅大概十五六岁。诸葛亮用的词是"天资仁敏"。仁，可以是真仁厚，也可以是软。敏，可以是机灵，也可以是耳根子软听话快。中文这东西，褒贬全在听的人怎么品。刘备听着高兴，诸葛亮没说谎，话留了三分余地。这是写给老板看的评语，不是写给历史看的判词。
 
等到刘备一死，事情立刻变味。建兴元年刘禅继位，十七岁。按规矩该亲政，可《三国志》里写得清清楚楚，"政事无巨细，咸决于亮"。大事小事，诸葛亮一人拍板。刘禅干什么呢？祭祀，盖章，娶皇后。诸葛亮南征孟获那一年，刘禅在成都待着，连个像样的批示都没留下。一个被夸过"天资仁敏"的少年皇帝，就这么被晾了十二年。
 
你说刘禅憋屈不憋屈？可能憋屈，可能也没那么憋屈。这小伙子有个本事，装。诸葛亮在的时候他装乖，诸葛亮要北伐他点头，诸葛亮上《出师表》掰开揉碎讲怎么做人，他听着。《出师表》里那句"宫中府中，俱为一体"，翻译过来就是你那个皇宫和我这个相府是一回事，赏罚得统一口径。皇帝和丞相不该是一回事，可诸葛亮就这么写了，刘禅就这么认了。
 
诸葛亮第一次北伐之前，给刘禅留了一份名单。郭攸之、费祎、董允管宫里的事，向宠管军队。这几个人是干嘛的？是替诸葛亮看着皇帝的。董允这人尤其狠，刘禅想多纳几个妃子，董允当面顶回去，说古制天子后妃十二，已经够了。刘禅气得不行，又不敢发作。诸葛亮在汉中前线，董允在成都皇宫，一根线两头拽着，刘禅动弹不得。
 
建兴十二年，诸葛亮死在五丈原。消息传回成都，刘禅的反应耐人寻味。先是"素服发哀三日"，然后干了几件事。第一，废丞相制，把诸葛亮的权力拆成两半，蒋琬管行政，费祎管军事，谁也别想再一个人说了算。第二，禁止给诸葛亮立庙。老百姓想在路边私祭，朝廷不准。这一禁就是二十九年，直到景耀六年才在沔阳给立了庙，那地方离成都远着呢。
 
一个被丞相夸过"仁敏"的皇帝，丞相一死，第一件事是拆丞相的台。这算不算翻脸？也不全是。刘禅没动诸葛亮的家人，诸葛瞻照样当官，诸葛亮的儿子孙子一个没少。蒋琬费祎都是诸葛亮指定的接班人，刘禅一个没换。该用的人继续用，不该有的权力收回来，这事办得不声不响，干净利落。你再回头看刘备那句"天资仁敏"，是不是有点意思了？
 
蜀汉灭亡那年，刘禅五十六岁。投降，被押到洛阳，封安乐公。司马昭设宴，故意安排蜀地的歌舞，旁边的人都哭了，他笑。司马昭问他想不想蜀地，他答"此间乐，不思蜀"。这句话被笑了一千七百年。可你仔细想想，一个在诸葛亮手底下当了十二年傀儡、又自己当家二十九年没把国家折腾散的人，会不懂场合？郤正后来教他怎么回话，下次司马昭再问，他照着背，背完还闭着眼。司马昭说，这话怎么像郤正说的？刘禅睁眼，"诚如尊命"。满座皆笑。
 
笑完之后呢？刘禅在洛阳又活了八年，死在泰始七年，六十四岁。三国那拨君主里，他活得最长，死得最安稳。
 
参考资料：陈寿《三国志·蜀书·后主传》及《诸葛亮传》，中华书局点校本；《资治通鉴·魏纪》司马光编纂，中华书局；田余庆《秦汉魏晋史探微》中关于蜀汉政治结构的论述，中华书局2004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