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水河边，白衣胜雪。太子丹带着一群门客站在风里，眼睛红得像哭过三天三夜。荆轲还没出发，送行的阵仗已经摆得比出殡还隆重。高渐离击筑，宋意和歌，士皆垂泪涕泣。这一幕被司马迁写进《史记》，传颂两千多年。可仔细琢磨，这场送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一个要去玩命的刺客，被这么哭着送走，到底是壮行，还是催命？
 
公元前227年的那个秋天，咸阳宫还没等来那柄藏在地图里的匕首，易水边先上演了一出大戏。
 
太子丹定的规矩很死。送行的人全部穿白戴白，从头到脚，一身缟素。这不是讲究，这是丧服。荆轲人还活着，脚还没迈出燕国地界，身后跟的已经是一支送葬的队伍。秦舞阳跟在旁边，十三岁就敢杀人的狠角色，那天估计也愣住了。换谁都得犯嘀咕，主人家这是盼我活着回来，还是干脆就不打算让我回来？
 
更怪的还在后头。荆轲本来在等一个人。等的是谁，史书没说全名，只说是荆轲的朋友，住得远，要等他一起去。太子丹等不及了。催，反复催，话里话外那意思——你是不是怂了？荆轲当场就火了，扔下一句狠话，提着剑就上了车，连头都没回。
 
这一回头不回，问题就大了。
 
荆轲是什么人？是盖聂瞪他一眼就能让他默默走开的人，是和鲁勾践下棋争执扭头就走的人。这种人面子比命还重。太子丹这一激，把一个本来想求稳的刺客，逼成了一个赌气的赌徒。带着秦舞阳这么个半成品搭档，硬着头皮就去了咸阳。
 
后面的故事大家都熟。秦舞阳一进秦廷就吓得脸色发白，浑身打哆嗦，差点当场穿帮。荆轲一个人撑着场面，图穷匕见，绕柱子追秦王。秦王那天穿的衣服袖子还被割断了一截。最后一击，荆轲把匕首掷出去，没中，扎在铜柱上。
 
被人这么问，您觉得太子丹送别那一通操作，是真心还是添乱？
 
回头看送行那场面，处处都是破绽。穿白衣是第一桩。出征讲究的是红，是吉利，是势头。燕国上下穿一身丧服去送，这是把"必死"两个字写在了荆轲脸上。荆轲再硬的心理素质，被这么一送，心里那根弦能不绷断？高渐离击的筑，调子从变徵之声转到羽声，前者凄怆，后者激昂。可激昂归激昂，底色还是悲。荆轲唱的那句"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压根不是壮行词，是绝命诗。
 
太子丹催得急，催的是什么？秦军已经打到了易水边上，王翦的兵锋直指燕国。燕国小，扛不住，太子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可着急归着急，刺杀这种事，差一秒都是天壤之别。荆轲要等的那个朋友，多半是真正的剑术高手。秦舞阳的本事，杀街头无赖够用，进秦王的大殿不够看。荆轲心里门清，所以才要等。太子丹这一催，等于把荆轲最后的底牌给抽了。
 
还有一个更隐秘的地方。荆轲临行前，太子丹给的兵器是徐夫人匕首，淬了毒，见血封喉。准备得不可谓不周。可派的副手，偏偏是秦舞阳。这孩子在燕国是出了名的悍勇，可悍勇和胆识不是一回事。真到了秦王面前，腿一软，全盘皆输。太子丹挑人的眼光，让人怀疑他到底懂不懂刺杀这门生意。
 
所以问题就来了。太子丹到底想干什么？
 
养了荆轲那么久，好酒好肉伺候着，连美人的手都剁下来送给荆轲玩，这份心思看着是真。可临到最后这一哆嗦，又是哭又是催，把整个行动节奏全打乱了。有人说太子丹是病急乱投医，有人说他根本没指望荆轲成事，只想留个体面的姿态给燕国百姓看。还有一种说法更刁钻，说太子丹潜意识里就不相信荆轲能回来，所以提前给办了个白事。
 
荆轲死在咸阳宫的那天，被秦王的卫士剁成了肉泥。临死前倚着柱子大笑，骂秦王的话留在了史书里。一年多以后，王翦的兵渡过易水，燕国王喜把太子丹的人头砍下来送给秦国求和。再过四年，燕国亡。
 
易水边那场白衣送别，成了中国历史上最有名的告别现场之一。可那天究竟有几个人是真心送行，几个人是借机表演，几个人心里清楚这是一场单程票，怕是连司马迁都没说透。
 
【信息出处】
司马迁《史记·刺客列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刘向《战国策·燕策三》，上海古籍出版社整理本
《资治通鉴·秦纪一》，中华书局点校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