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0年，沙丘平台。一辆装满鲍鱼的车队，正缓慢驶向咸阳。鲍鱼的腥臭顺着风飘出去几里地，路人捂鼻避让。车里坐着的，是天底下最有权势的男人——准确说，是他的尸体。
 
而在他咽气前的那一年，关中大地上接连出了三桩怪事。每一桩，都像有人提前替他写好了讣告。
 
第一桩怪事，发生在秦始皇三十六年的某个夜里。一颗陨石砸在了东郡。
 
这本来不算什么。天上掉石头，几千年来掉过无数次。可这块石头不老实，落地之后被人围观，围观完了，石头上不知被谁刻了七个字。
 
"始皇帝死而地分"。
 
消息传到咸阳，嬴政沉默了很久。派御史下去查，挨家挨户问，谁刻的，什么时候刻的，用什么工具刻的。查不出来。一个活人都问不出。最后的处理方式很简单，把陨石周围住的人全杀了，石头烧掉。
 
你品品这个操作。一个掌握着六国土地、坐拥七十万劳工修陵墓的男人，对一块石头束手无策。砍人他在行，破案他不行。
 
事情没完。
 
同年秋天，使者从关东出差回来，走到华阴县平舒道，半路被一个人拦下。那人手里捧着块玉璧，开口说了一句：今年祖龙死。
 
使者愣住，还没反应过来，那人把玉璧塞过来就走。等使者回过神去追，路边连个影子都没有。
 
玉璧带回宫里，秦始皇让人鉴定。一鉴定，更瘆人。这块玉璧，是他自己的。八年前，他出巡渡江的时候，把这块璧扔进了长江，祭水神用的。
 
扔进江里的东西，被人捡回来，刻字寄回主人手上。这是什么意思？
 
秦始皇当然不傻。"祖龙"两个字什么意思，宫里没人敢解释，但谁都明白。他召来占卜的人，问吉凶。占卜的说，要出门走走，避一避。于是第二年春天，第五次东巡的车队就出发了。
 
走的时候浩浩荡荡，回来的时候，是一车臭鲍鱼。
 
第三桩怪事，藏在史书的一个角落里，知道的人不多。
 
那年荧惑守心。荧惑是火星，心是心宿二，天蝎座那颗大红星。在古代天文学里，这是顶级凶兆，专门预示帝王驾崩或者天下大乱。
 
司马迁记了这一笔，记得很轻，几乎一笔带过。但秦代是讲究天象的。秦始皇本人就极信这一套，他自封"始皇帝"，玩五德终始，认定秦为水德，连服色都改成黑的。
 
天上出了这种异象，他不可能不知道。
 
有意思的地方在这儿，三件事凑在同一年。陨石刻字、沉璧返还、荧惑守心。一桩可以说是巧合，两桩勉强还能解释，三桩呢？
 
后世史家分两派吵到现在。一派说，这就是六国残党搞的舆论战。陨石上的字是人刻的，玉璧是有人潜水捞起来再演一出戏的，目的就是动摇民心，逼秦始皇仓促出巡，累死在路上。
 
听起来很解气，但漏洞也不小。荧惑守心怎么解释？六国遗民再厉害，能调度火星？
 
另一派说，这是秦始皇晚年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史官为了渲染气氛后期添油加醋。可问题是，陨石的事《史记》写得清清楚楚，刻字、烧石、杀人，链条完整。司马迁离秦亡不过百来年，造假动机不强。
 
我自己倾向于第三种看法，三件事都是真的，但被串起来读，是后人的脑补。
 
人活着的时候，从来没人觉得这些是预兆。陨石砸下来那年，咸阳的工程照常推进，阿房宫还在加盖，骊山陵的水银还在灌。沉璧的事汇报上去，秦始皇的反应也只是占卜了一下，第二年照样巡游。荧惑守心在天上挂了多久没人说，但显然没影响他每天批一百二十斤奏章。
 
是他死了之后，这三件事才被翻出来，被赋予了意义。
 
人就是这样。活人需要解释，死人需要伏笔。
 
回到那辆鲍鱼车。赵高、李斯、胡亥三个人围着尸体商量，把遗诏改了，把扶苏赐死了，把蒙恬关起来了。车队继续走，一路装作皇帝还活着，每天进膳，每天奏事，奏事的人从车帘外汇报，里面没人答话。
 
七月的天，尸体撑不了几天。鲍鱼就是这么上车的。
 
走到咸阳，发丧。这一年距离他统一六国，刚刚十二年。再过四年，秦朝灭亡。"地分"两个字，倒是真的应验了。
 
至于那块从长江里飞回来的玉璧，那个在华阴道上拦车的人，那句"今年祖龙死"，《史记·秦始皇本纪》原文都还在。司马迁写完这一段，没下任何结论，只留了一句"使者奉璧具以闻"。
 
留白留得很高级。
 
陨石那块地，今天大致在河南濮阳一带。具体是哪块田，早就找不到了。
 
参考资料： 《史记·秦始皇本纪》，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秦纪二》，中华书局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秦汉史》相关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