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游兰州白塔寺
逛完中山桥已是黄昏。住在黄河边上的旅馆,推开窗就能看见那条浑浊的大河沉沉地流着。吃过晚饭,忽然想去看看白塔山的夜景——白天路过时,望见那白塔立在山上,总觉得它像个沉默的老人,守着这座城。
从中山桥上走过去。这座铁桥是清末建的,洋务运动时的产物,铆钉铁架,笨重而结实,像一条铁脊梁横在黄河上。桥上的灯是新装的,昏黄的,照得铁架子的影子落在河面上,长长短短的,随着水波晃动。河风很大,吹得人脸上凉飕飕的。桥中间有几个行人,也有推着自行车慢慢走的,都不说话,只听见风在铁架间呜呜地响。低头看黄河,河水黑沉沉的,灯光在上面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又被水流拖走了。
过了桥,便是白塔山脚下。石阶顺着山势蜿蜒上去,两旁的路灯是仿古的宫灯样式,光不亮,刚好照见脚下的路。起初走得急,没几步便喘起来——到底是在高原,两千多米的海拔,心肺都觉着沉了些。于是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往上登。山道两旁种着些侧柏和槐树,黑魆魆的树影里,偶尔漏出山下城市的灯火,星星点点的,像是另一条天河。
走到半山腰的一处平台,停下来歇脚。回头望,兰州的夜景尽收眼底了。黄河静静地从城中间穿过,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里,拉出一条条长长的光带。中山桥横跨其上,像一条发光的项链。城市的万家灯火铺展开去,直到远处的山影里。只是这灯火太多、太密了,亮得没有层次,反而让人有些恍惚——像是站在天上望人间,却又觉着这人间太闹了些。
继续往上走,到了一个牌坊前,上面写着“九曲安澜”四个字。穿过牌坊,白塔便赫然在眼前了。塔并不高,七级八面,是那种朴素的密檐式砖塔,通体白色,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暖黄。夜色里看它,不像白日那么具体,倒像是一个剪影,稳稳地立在那里。它建于元代,据说是为了纪念一位西藏来的喇嘛,后来历经地震、战火,倒了又建,建了又修,到现在也有六百多年了。
塔前的平台上很安静,只有两三个游人,各自站着,都不说话。我在石栏上坐下来,面对着黄河。风似乎更大了些,吹得塔角的风铃叮叮当当地响。那声音清脆得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像是有人在敲着古老的乐器。山下城市的喧嚣隐隐飘上来,混着风铃的声音,恍恍惚惚的,分不清哪个是现在的,哪个是从前的。
忽然想起明代的杨慎,他被贬到云南时路过此地,写过一首《过黄河》:
黄河九曲天边落,华岳三峰马上来。
那时他经过的,大约也是这样的黄河吧。只是他骑着马,风尘仆仆,心里怀着贬谪的愁苦;而我坐在这里,有电灯照着,有手机可以打电话,心里的那点烦恼,便显得轻飘了。可是河的流淌是一样的,风吹在脸上的凉是一样的,夜深人静时那种孤独感,也是一样的。
坐得久了,身上发冷,便起身下山。石阶比上来时更难走,要小心着脚下的每一级。风铃的声音渐渐远了,城市的灯火渐渐近了。走到中山桥上时,夜已经深了,桥上的行人更稀少了。河水在桥下哗哗地响着,听起来比来时更急了些。
回到旅馆,推开窗,还能望见白塔山的轮廓,那白塔立在山顶,小小的,却坚定得很。黄河还在流着,声音闷闷的,像是大地的呼吸。我关了灯,在黑暗里又坐了一会儿。这座城,这条河,这座塔,它们见过多少像今夜一样的夜晚呢?见过多少像我一样在这里发呆的人呢?这样想着,便觉得今夜的这次攀登,似乎也成了它们记忆里小小的一点痕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