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晋国来的年轻人离开洛邑后，王诩一路向西。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有时在村子里借宿，有时在山洞里过夜。一路上，他见到了太多——饿殍遍野的灾民，趾高气扬的贵族，疲于奔命的士卒，苟且偷生的百姓。这就是师父说的“天下”吗？那一日，他走到一片山谷中。谷中有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两岸长满了不知名的野花。他蹲在溪边掬水洗脸，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他回头一看，是一个年轻人。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身材魁梧，背着一把剑，风尘仆仆，显然赶了很远的路。他看见王诩，也是一愣，随即抱拳道：“这位兄台，请问此处离晋国还有多远？”王诩打量了他一眼：“你要去晋国？”“正是。”年轻人说，“我叫赵良，晋国人，出外游学多年，如今正要回乡。”王诩点了点头，随口道：“晋国如今不太平，你回去做什么？”赵良愣了一下：“不太平？什么意思？”王诩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继续洗脸。赵良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忍不住问：“兄台怎么知道晋国不太平？”王诩站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猜的。”赵良苦笑：“兄台说笑了。”王诩看着他，忽然问：“你游学多年，学的是什么？”“兵法。”赵良说，“我拜在一位老将军门下，学了三年兵法。”“那你觉得，兵法是什么？”赵良想了想，说：“兵法，就是打仗的学问。”王诩摇了摇头：“不对。”赵良一愣：“那是什么？”王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着溪边的几块石头：“你看那些石头。”赵良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只见几块石头散落在溪边，大小不一，形状各异。“这有什么好看的？”“你用那些石头，摆一个阵法。”王诩说。赵良皱起眉头，走过去，将那些石头搬来搬去，摆了半晌，终于摆出一个简单的方阵。王诩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赵良有些不服气：“怎么，不行？”王诩没有说话，只是走过去，将那些石头重新摆了一遍。他摆得很慢，每一块石头都放得极仔细。摆完之后，他退后几步，让赵良自己看。赵良看了半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那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一支军队——有前锋，有后军，有左翼，有右翼，各司其职，相互呼应。更妙的是，那阵型隐隐透出一股杀气，仿佛随时能扑向敌人。“这……这是什么阵法？”赵良问。“不是什么阵法。”王诩说，“只是顺其自然。”“顺其自然？”“对。”王诩说，“你看那些石头，原本是什么样子，就摆成什么样子。大的做前锋，小的做后援，圆的滚得快，方的站得稳。这才是真正的兵法。”赵良怔怔地看着那堆石头，久久不语。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跪了下来。“先生在上，请受我一拜！”王诩连忙扶他：“你这是做什么？”赵良抬起头，眼中满是热切：“先生，我游学多年，自以为学有所成，今日一见，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请先生收我为徒，教我真正的学问！”王诩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叫什么来着？”“赵良。”“赵良，”王诩说，“你愿意跟我走吗？”赵良大喜：“愿意！愿意！”“那走吧。”“去哪儿？”王诩望着远方，目光深邃：“找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几年。等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道该做什么。”赵良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大步跟了上去。夕阳西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山谷中拉得很长很长。多年以后，当赵良以“赵良”这个名字名扬天下时，有人问他师从何人。他总是说：“我师父，是个怪人。他从不告诉我他的名字，只让我叫他——鬼谷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