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那个把一手好牌打成“亡国之君”的“完美主义者”
北周天和四年(569年),长安。
这一年,北周还在,杨坚还只是个权臣。他的第二个儿子出生了——这孩子后来有好多名字:杨广、杨英、阿𡡉(读作“阿摩”)。据说他出生时,红光满室,跟所有牛逼人物的出场配置一样。
但跟历史上那些“小时候就显出与众不同”的故事不同,杨广是真的与众不同。
这孩子从小就长得好看。《隋书》说他“美姿仪,少敏慧”——就是又帅又聪明,堪称隋朝第一代“校草”。关键是,他不光有颜,还有脑子。
杨广的爹是隋文帝杨坚,妈是独孤伽罗。这俩人的儿子里,老大杨勇,性格大大咧咧,没啥心机;老三杨俊,奢侈无度;老四杨秀,性情暴烈,甚至“生刨死囚,取胆为乐”。只有杨广,从小就知道该怎么当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他妈独孤皇后最恨男人花心,杨广就天天跟老婆萧氏腻在一起,装出一副专一深情的样子;他爹杨坚最烦奢侈浪费,杨广就穿粗布衣服,把琴弦弄断,假装不爱好音乐;他爹最看重孝道,杨广就天天往宫里跑,见到父母就磕头请安,毕恭毕敬。
老杨家几个兄弟站成一排,杨广往那儿一戳,简直就是“德智体美劳”五好少年的代言人。
十三岁那年,他被封为晋王。一个十三岁的孩子,已经开始参与朝政,在并州(今山西太原)当总管。别人家的孩子十三岁还在玩泥巴,杨广已经开始管理一方百姓了。
但真正让他崭露头角的,是二十岁那年的事。
开皇八年(588年),杨广二十岁。
这一年,隋文帝决定灭陈,统一天下。五十多万大军南下,杨广被任命为行军元帅——名义上的总指挥。
你可能会说:这不就是个挂名的官儿吗?真正打仗的还不是那些老将?
但杨广的表现,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隋军势如破竹,很快攻入建康(今南京)。城破那天,陈后主陈叔宝躲在井里,被捞了上来。这个写了一辈子艳词的皇帝,终于从诗里爬进了历史。
按常理,胜利者该干什么?抢钱、抢粮、抢女人。
但杨广没有。
他下令:“封存府库,金银资材一无所取。”陈朝的那些宝贝、那些美女,他看都没看一眼。他把陈叔宝的五个佞臣拉出来砍了,又让人清点图书典籍,派人安抚百姓。
消息传回长安,朝野震动。
有人说:“晋王真是贤德啊!”二十岁,一战成名。
从建康回来后,杨广又被派去扬州当总管,镇守江南。这一待,就是十年。
在扬州,他干了件影响深远的事:跟南方士族搞好关系。他知道,南方刚打下来,人心不稳。那些读书人、那些世家大族,需要被尊重。于是他学江南文化,交江南朋友,慢慢地把南方的人心收拢过来。
如果你觉得杨广就是个“演技派”,那就错了。他是真的能干。
开皇二十年(600年),杨广三十一岁。
这一年,他等来了人生最大的机会。
太子杨勇,被废了。
杨勇这人,倒霉就倒霉在太真实。他不装,喜欢奢侈就奢侈,喜欢女人就女人。他妈妈独孤皇后最看不惯这个,天天在杨坚耳边吹风:“老大不行,老二好。”
杨广呢?继续他的表演。
每次他爹他妈派使者来扬州,杨广都亲自到城外迎接,好吃好喝招待,临走还要送厚礼。使者回去后,自然在杨坚面前说杨广的好话。
更绝的是,有一次杨坚要到杨广府上去。杨广提前得到消息,把自己府里的漂亮姑娘全藏起来,换上几个又老又丑的婢女;把华丽的屏风撤掉,换上粗布帘子;把琴弦弄断,让乐器上落满灰。
杨坚来了,一看这阵势,心里那个感动: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啊!朴素、节俭、不好声色!
他不知道,那些漂亮的姑娘、华丽的屏风,都藏在后院的密室里。
杨广还结交了一个关键人物——杨素。杨素是隋朝第一权臣,说话管用。杨广给杨素写信送礼,让他在杨坚面前替自己说话。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开皇二十年十月,杨坚下诏:废太子杨勇为庶人,立晋王杨广为太子。
杨广赢了。
但他是怎么赢的?靠演技,靠心机,靠把真实的自己藏起来。
那些年压抑的本性,会在日后全部释放。
仁寿四年(604年),杨坚病重。
这一年,杨广三十五岁。他在父亲身边侍疾,表面上忧心忡忡,日夜不离。
然后,史上最大的疑案发生了。
《隋书》的记载很模糊,只说杨坚在仁寿宫去世。但野史和后世演义,把这段写得活灵活现:杨广调戏父亲的妃子宣华夫人,杨坚知道后大怒,要重新立太子。杨广一不做二不休,派张衡进宫,把老爹弄死了。
真相如何?没人知道。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杨坚死后,杨广即位。他登基当天,就伪造遗诏,把大哥杨勇杀了。之后又把弟弟杨秀、杨谅收拾了。
成王败寇。在权力的游戏里,从来就没有温情脉脉。
这一年,杨广三十五岁。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位子。
杨广的年号叫“大业”。
这两个字取自《易经》:“盛德大业至矣哉,富有之谓大业,日新之谓盛德。”他要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要超过秦始皇,要超过汉武帝,要做“子孙万代莫能窥”的千古一帝。
憋了三十多年的杨广,像一只被关久了的猛虎,终于冲出了牢笼。
大业元年(605年),他下了一道又一道诏书:
修东都洛阳。他嫌长安太偏,要把政治中心东移。每个月征发民夫两百万人,日夜赶工。
开大运河。他要打通南北,把海河、黄河、淮河、长江、钱塘江连起来。从大业元年到大业六年,五百多万民夫被征发,累死病死的,不计其数。
修长城、开驰道、造龙舟、建离宫……
每一件事,都是惊天动地的大工程;每一件事,都赶在最快的时间内完成。
杨广的思维很简单:我要在有生之年,干完别人三辈子都干不完的事。
他是基建狂魔的鼻祖。但问题是,那些被征发的民夫,他们不想当天才,他们只想活着。
大业元年秋天,杨广第一次下江都(今扬州)。
史书上记载的场面,能把人吓死:龙舟四层,高四十五尺,长二百丈。上面建有宫殿、朝堂,供杨广和大臣们使用。随行的还有嫔妃、宫女、僧尼、道士、蕃客、禁军……总共二十多万人。
龙舟在运河里航行,前后绵延二百多里。骑兵沿着两岸护卫,旌旗蔽日,浩浩荡荡。
沿途五百里内的百姓,必须献上美食。有的州县一献就是上百桌,杨广吃不完,直接挖坑埋掉。
这派头,比后来的乾隆下江南夸张多了。
但杨广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在他看来,这是“巡狩”,是帝王该有的排场。
大业六年,第二次下江都。
大业十二年,第三次下江都。
每次出行,都消耗着巨量的民脂民膏。而运河两岸的百姓,在献完美食后,自己却在啃树皮。
大业七年(611年),杨广干了一件把自己彻底葬送的事:征高丽。
高丽(高句丽)在辽东,是隋朝东北边的一个小国。但在杨广眼里,这不仅仅是小国,这是他“万国来朝”拼图里缺失的一块。
他决定亲征,而且要一劳永逸。
第一征(612年):出兵一百一十三万,号称二百万。结果呢?在辽水受阻,在平壤城外大败,三十万人只回来两千七百。
杨广不服。第二年,第二次征。刚要有点进展,后方杨玄感造反了。杨广不得不撤军。
第三年,第三次征。这次倒是没败,但高丽也打疲了,双方议和。
三征高丽,杨广耗尽了帝国的最后一点元气。
数百万人死在辽东战场上,无数家庭破碎。运河两岸的百姓,既要去当兵,又要去运粮,还要去修船。家中的田地荒了,老人孩子饿死,活不下去的人,只能造反。
瓦岗寨、窦建德、杜伏威……起义的烽火,在大业七年之后,遍地开花。
大业十二年(616年),杨广第三次来到江都。
这一次,他不想走了。
北方已经乱成一锅粥,各路反王你方唱罢我登场。杨广知道,回不去了。他躲在江都的行宫里,每天饮酒作乐,借酒浇愁。
有一天,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忽然回头对萧皇后说:
“好头颅,谁当斫之?”——我这颗漂亮的脑袋,将来会被谁砍下来呢?
萧皇后吓得脸都白了:“陛下何出此言!”
杨广苦笑。他大概已经预感到自己的结局。
他写诗,写那些带着末世气息的诗:
“求归不得去,真成遭个春。鸟声争劝酒,梅花笑杀人。”曾经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那个指挥五十万大军灭陈的天才统帅,那个把自己活成“基建狂魔”的工作狂皇帝,如今只剩下无尽的颓废和绝望。
大业十四年(618年)三月。
江都行宫外,宇文化及在策划一场兵变。
宇文化及是谁?他是杨广最信任的人之一。杨广对他宽容到什么程度?他贪污受贿,杨广不追究;他违法乱纪,杨广不惩罚;有一次他勾结突厥经商,被判了死刑,杨广又把他赦免了。
杨广以为,宽容会换来忠诚。
他错了。
三月十一日,宇文化及发动兵变。叛军冲进行宫,杨广被俘。
他被带到众人面前,依然保持着皇帝的尊严。叛军让他自己了断,杨广说:
“天子死自有法,何得加以锋刃?取鸩酒来!”没有鸩酒。宇文化及派人拿来一尺白绫。
杨广被缢杀在江都行宫,时年五十岁。
他死后,萧皇后和宫人用床板做了个棺材,草草埋葬。后来改葬到扬州雷塘,只有“数亩田”。
曾经统一天下、开凿运河、三征高丽的帝王,最后的归宿,不过是一抔黄土。
杨广死后,唐朝人给他定谥号:炀。
《谥法》说:“好内远礼曰炀,去礼远众曰炀,逆天虐民曰炀。”这是最坏的谥号之一。讽刺的是,这个谥号是杨广当年给陈后主陈叔宝定的。现在,还施彼身。
唐朝人需要证明自己取隋而代之的正当性,所以必须把杨广写得越坏越好。《隋书》里,他弑父、杀兄、淫母、虐民,简直是个恶魔。
但事实真是这样吗?
大运河至今还在流淌,沟通南北,泽被千秋。皮日休写诗说:
“尽道隋亡为此河,至今千里赖通波。若无水殿龙舟事,共禹论功不较多。”科举制度,他首创的进士科,让寒门子弟有了出头之日。
那些动辄征发百万民夫的工程,固然残酷,但也确实为后世留下了千年基业。
学者胡戟说:“秦始皇做过的事,他多半也做了,但是他没有焚书坑儒;他做过的事,唐太宗多半也做了,但唐太宗没有开运河。秦始皇、唐太宗都有‘千古一帝’的美誉,他却落了个万世唾骂的恶名。”
杨广死了,隋朝也灭了。
从开皇之治到大业暴政,从统一天下到群雄并起,隋朝只存在了三十八年。这个王朝像一颗流星,在历史的夜空里划过一道耀眼的光芒,然后瞬间熄灭。
杨广的一生,也是一道光芒。
他是天才的统帅,二十岁灭陈,一统天下;他是勤奋的帝王,在位十四年,干完了别人三辈子的事;他是才华横溢的诗人,留下“寒鸦飞数点,流水绕孤村”这样的名句;但他也是极端的完美主义者,急功近利,不顾一切,把帝国这艘大船开到了悬崖边。
他太想成为千古一帝,却成了千古笑柄。
他太想超越秦皇汉武,却连自己的江山都保不住。
临死前,他看着镜子里那颗“好头颅”,大概在想:我这一生,到底哪里错了?
也许他永远不会明白:有些事情,急不得。百姓的命,经不起折腾。盛世不是靠征发百万民夫堆出来的,而是靠让百姓安心种田、安心过日子积累起来的。
但他已经没有机会知道了。
一千四百年后,我们站在大运河边上,看着南来北往的船只,偶尔会想起这个叫杨广的人。
他留给后世的,是一条至今还在流淌的河,和一个永远说不清的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