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C娱乐网

老榕树下,闲翻《金瓶梅》·默斋主人原创现代抒情哲理散文岭南的日头,到了午后,便软

老榕树下,闲翻《金瓶梅》·默斋主人原创现代抒情哲理散文

岭南的日头,到了午后,便软成一滩琥珀色的光,从骑楼斑驳的廊柱间斜斜地漏进来,落在天井那株老榕垂挂的气根上。气根在风里微微晃漾,洒落的光斑也跟着摇曳,晃得人眼底生出几分慵懒的晕。我蜷在树下藤椅里,懒得动弹,任由午后的温润湿气把人轻轻裹住。手边紫砂壶中的单枞,已不知冲过几巡,滋味渐渐淡去,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岩韵,悠悠绕着漫长午后,不散,亦不浓烈。

这般湿热氤氲的辰光,身子是闲散的,思绪却像墙角湿地里悄生的青苔,不着边际,缓缓漫延。目光落向石几那本旧书,黄脆的封面,《金瓶梅》三个字,边角早已被岁月磨得发毛,朦朦胧胧,像一场褪了色的旧梦。

年少时偷摸着翻看,心惊胆怯,满眼只撞见风月荒唐;中年时偶尔拾起,当作俗世明镜,照见人情利害,照见自己在尘世间一路跌撞的身影。如今闲居岭南,坐在这片绿得沉郁、湿气浸衣的榕荫之下,再轻轻摊开书卷,反倒觉得书中那些轰轰烈烈的酒色财气、生死爱憎,都隔着一层温软的毛玻璃,朦胧了锋芒。

谈不上什么大彻大悟,只是人生行至晚景,心头的潮水慢慢退落。露出湿漉漉的滩涂,那些搁浅的贝壳、碎石、纠缠的水草,都在斜照里显露出本真的纹路,清晰得有些刺眼。而这部《金瓶梅》,便是滩涂上最斑驳厚重的一枚贝壳,贴耳静听,仿佛还能听见几百年前市井的喧嚣,听见人心深处永不停歇的潮起潮落。

榕荫浓得化不开,茶烟细若游丝,几欲飘散。巷子那头,收买旧货的电喇叭,拖着一口黏软的岭南白话,慢悠悠划破午后的寂静。“旧电视、旧冰箱、烂铜烂铁——”一声声绵长拖沓,裹着市井生计的烟火气,在巷子里缓缓回荡。

这般市井腔调,无端就让书页里的人物鲜活起来。不必细想形貌神态,单那股逢世随俗的气息,便与应伯爵之流隐隐重合。宴席间巧言逢迎,眉眼周旋,把寻常客套说得温存入心,讨的不过是一点人情便利、世俗依附。热闹从来跟着利害游走,利字一散,往日热络便悄无声息。人世浮沉里,攀附与周旋,有时无关品性善恶,只是市井中人谋生立世的一种本能。如同岭南随处可见的薜荔与榕气根,总要寻一处温润依托,方能顺着时序,自在生长。

对面陈记云吞面的锈铁门,在光影里泛着哑黯的色泽。老板阿陈中风之后,铺面便转手易人。他一手好手艺,汤头清润,云吞鲜虾弹牙,待人更是爽气熟络,街坊赊账从不红脸。可一朝身衰病倒,远归的儿子翻着那本毛边账册,只剩无奈苦笑。最后在骑楼之下,划一根火柴,将账册静静点燃。纸灰被穿堂风卷起,如黑蝶簌簌翻飞,转瞬消散在风里。

伫立旁观,心底没有愤慨,只漫起一片空空的微凉。这份凉意,恰如读到西门庆刚撒手西去,府中人心各自盘算,忙着清点箱笼、暗自挪移财物时的心境。金银如烈火,既能淬炼人心真伪,也能轻易烧尽世俗人情所有伪装,最后只剩一捧轻飘飘、握不住留不下的尘灰。

一片榕树黄叶,打着旋悄然而落,轻轻覆在摊开的书页间。我抬手缓缓拂去落叶,目光越过矮墙,望见巷尾麻将馆的灯火,在渐沉的暮色里早早亮起,一团昏黄光晕,像一双疲惫又执拗的眼眸。

想来老王此刻依旧端坐其中。昔日也是体面之人,退休金安稳,儿孙孝顺,本该安享晚景,偏偏把心神沉溺在一百三十六张牌里。家人苦劝,自己也屡次幡然发誓,可心头那点瘾念,像藏了一只挠人的猫,稍一松懈,理智便溃不成军。

他佝偻着紧盯牌面的模样,总会莫名想起西门庆。一生沉溺声色,待到油尽灯枯、身心亏虚,明知已是伤身绝境,依旧放不下心头执念。世人大多如此,道理看得通透,可心头那一点贪痴、一瞬躁动,终究难以自持。看懂世事容易,熬过自己,从来最难。

楼下隐约传来争执声,细细缕缕飘上楼来。是新搬来的那对夫妻,女子嗓音尖利,带着满心不甘与怨怼,男子语声沉闷,偶尔抗辩几句,又很快归于低落。大抵还是为生计、为期许,为旁人拥有而自己未得的那份执念。

世间许多烦恼与纠葛,起初不过是一点心头不甘,偏要强求不属于自己的圆满。一如李瓶儿执意踏入西门府,费尽心思挣脱旧有羁绊,以为寻到安稳归宿,到头来却卷入无尽纷争,难逃生离苦楚。人心总爱勉强,越想强扭圆满,越容易扯出满身伤痕,待到反噬来袭,只剩满心苦涩。

晚风渐起,携着江边淡淡的湿润清气,穿过层层榕叶,发出潮水般悠长的簌簌声响。远处民居窗口,飘出咿咿呀呀的粤剧唱腔,女声哀婉绵长,在暮色里浮沉萦绕。听不真切具体词句,只那婉转调子,便将一日尘烦轻轻裹住,变得朦胧悠远。

我缓缓合上书卷,指尖抚过毛边的封面,如同抚过一段粗糙真切的岁月。这本书从不刻意劝善惩恶,只是摊开市井本来模样:写尽酒色财气的浮沉,写透肉身与灵魂的挣扎,把欲望的沟壑、自私的纹路、温存与算计交织的人间百态,一一铺陈眼前。

隔着百年烟尘,旧时的衣冠礼仪、世俗腔调早已泛黄变迁;可皮囊之下那颗人心,为烟火生计奔波,为冷暖体面坚持,暗藏泪与心机、柔与算计的本真,从来未曾改变。

茶水彻底凉透,淡得近乎白水,喉间却有一缕岩韵回甘,清冽绵长,固执不散。这滋味倒像一种人生况味,恰如孟玉楼处世的那份从容自持,不卑不亢,不执不争。看淡世间风流起落,明白哪些可争可守,哪些该放该容,便不必事事较真,不必与世事执拗较劲,守好自己一方方寸,自能活得通透安稳。

岭南的夜色温柔漫覆下来,像一床温润湿润的墨蓝绒毯。老榕树庞大的树影融进沉沉暮色,轮廓渐淡,只剩一团厚重安稳的气韵。我静静安坐榕下,任由晚风拂面,身心松弛恬淡。不必追问世事原委,不必执念得失起落,只静静看、慢慢听,任由这潮湿温暖、热闹又荒凉的人间烟火,缓缓浸润周身。

远处粤剧弦索依旧未歇,咿咿呀呀,唱尽古今离合、旁人悲欢。至于唱词深意,早已不必深究。身在榕荫茶烟里,守一份安然,观一世烟火,便已是岁月最好的妥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