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故人云梦泽深处，有一座小岛。说是岛，其实不过是一片稍微高一点的陆地，四周被芦苇包围，若不熟悉水路，根本找不到入口。王诩带着赵良，驾着一叶扁舟，在芦苇丛中七拐八绕，终于看见了那座岛。岛上有一间茅屋，屋前有一棵老柳树，树下坐着一个老人。那老人须发皆白，身形瘦削，正闭着眼睛晒太阳。他听见脚步声，睁开眼睛，朝这边看了一眼。只这一眼，他的目光便定住了。他缓缓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了过来。“你……”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你是……”王诩微微一笑，抱拳行礼：“师兄，多年不见。”老人愣在那里，半晌说不出话来。赵良站在一旁，看得莫名其妙。师兄？师父还有师兄？忽然，老人冲上前来，一把抓住王诩的肩膀，上下打量着，眼眶竟有些红了。“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你……”王诩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说来话长。师兄，坐下说。”两人在柳树下坐下。赵良识趣地退到一旁，远远地看着他们。老人盯着王诩额头上的四颗肉痣，看了许久，忽然苦笑一声：“当年师父说，你是最后一个弟子，也是最好的一个。我还不信。如今看来，师父说得没错。”王诩摇了摇头：“师兄说笑了。我只是运气好罢了。”老人叹了口气：“运气好？你从洛邑一路找到这里，穿过了半个天下，这哪是运气？这是执着。”他顿了顿，又道：“我听说洛邑的事了。王孙满去世后，那些藏书都散了吧？你……你都带出来了？”王诩点了点头：“能带的都带了。”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来这里，是想让我跟你走？”王诩没有回答。老人站起身，走到水边，望着那片茫茫芦苇，背对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躲到这里来吗？”王诩说：“知道。楚国的事，我听说了。”老人转过身，苦笑：“那你应该知道，我已经是个废人了。躲在这鬼地方，苟延残喘，等死而已。你来找我，没用。”王诩也站起身，走到他身边。“师兄，”他说，“你不是废人。你只是……累了。”老人一怔。“我知道你经历过什么。”王诩说，“你在楚国待了二十年，辅佐了三代楚王。你帮楚国开疆拓土，帮楚国富国强兵，帮楚国跟晋国打了十几年的仗。可最后，他们是怎么对你的？”老人的脸色变了。“他们听信谗言，把你赶出王宫。他们抄了你的家，杀了你的儿子，把你赶到这里自生自灭。师兄，你不恨吗？”老人的身体微微颤抖。“恨？我怎么能不恨？”他的声音沙哑，“可恨有什么用？我能怎么办？杀回去？我一个人，怎么杀？”王诩静静地看着他，忽然笑了。“师兄，你忘了我们是什么人了吗？”老人愣住了。“我们是鬼谷门下。”王诩一字一句道，“师父教我们的，从来不是怎么争一城一池，而是怎么争天下。”老人盯着他，目光渐渐变了。“你……你想做什么？”王诩望着远方，目光深邃。“我想办一件事。”他说，“找一批人，教他们学问，让他们下山，去各国为官。”“做什么？”“下棋。”王诩说，“天下是一盘棋。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棋子，放到该放的地方。”老人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他长叹一声。“师弟，你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吗？”王诩说：“知道。”“你不知道。”老人摇头，“你把这些人放出去，他们会把天下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会上位，会争权，会斗得你死我活。你以为你能控制他们？你以为你能掌控这盘棋？”王诩微微一笑。“师兄，师父临终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什么话？”“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做那个下棋的人。”老人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终于，他笑了。那笑容中，有苦涩，有释然，也有一丝久违的热血。“好。”他说，“好！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跟你走。”他大步走上前，重重地拍了拍王诩的肩膀。“不过师弟，我得提醒你——这盘棋，不好下。”王诩点了点头。“我知道。”远处，夕阳正缓缓沉入芦苇丛中。天空被染成一片金红，映在水面上，波光粼粼。赵良远远地看着那两个老人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大概永远忘不了这一刻。（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