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汇 洞见丨未经同意的性关系是强奸吗？
上述关于强奸、强奸犯及其受害者的迷思的简短讨论,挑战了我们面对“同意” 产生的最初的直觉: 认为“同意”是不言而喻的, 是区分(正当的) 性行为和强奸的显要标准, 这是因为我们相信, 除极少数情况之外, 人们的性经历都是自愿发生的。我们倾向于认为非自愿的性行为属于非常特殊的范畴, 现有的相关研究却描绘出一幅截然不同的图景: 不仅强奸极为普遍, 而且非完全自愿的性交经历也屡见不鲜。其实, 针对这个问题的研究仍然很少, 但近期的心理学和社会学研究18 表明, 在异性伴侣之间, 未经同意的性行为频繁地发生, 同性伴侣之间偶尔也会如此, 这不仅表现在性交的形式上, 即现有法律认可的婚内强奸, 还表现在通过威胁、恐吓或勒索等更隐蔽的形式强迫进行的性行为上。综合来看, 我们简单地认为同意是理所当然的, 而性暴力的数据以及对伴侣中非同意行为的社会学研究呈现出完全相反的图景: 实际上, 同意不是理所当然的, 无论是在绝大多数性关系中, 还是在我们确切地知道当我们谈论同意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的意义上。
当我们试图回答“所有未经同意的性交是否都是强奸”这一问题时, 这一点就显而易见了。问题又回到了我们对强奸的直观理解上, 乍一看, 答案是肯定的。尽管《刑法典》并没有以未经同意来定义强奸, 等下我们会展开说这一点,但这似乎既是对强奸最直观的定义, 也是立法者在定义强奸时, 对未经同意的性行为可能出现的各种形式进行的界定:强奸是指一方不同意性交, 但性交却发生了。然而, 在法律上, 举个很常见的例子, 一个人声称自己在不愿意的情况下发生了性关系, 而法院却认为这不是强奸, 因为攻击者没有强奸的意图。根据法国刑法, 要构成犯罪或违法, 需要具备三个构成要件: 法律要件(必须有一条法律确定相关行为被法律禁止)、物质要件(表现为实际实施的犯罪行为) 和精神要件(行为人的心理状态)。因此, 如果以暴力、强迫、威胁或出其不意的方式进行性交的行为人没有强奸受害者的意图, 就不存在强奸。对同意感兴趣的社会学家在描述未经同意的性经历时经常谈到, 甚至连当事人也拒绝接受“强奸” 一词: 她们∗认为这个词指向的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暴力的情况, 而她们的经历则是非常不愉快但普通的、过得去的。比如, 妮古拉·加维∗∗的书中就有很多这样的例子:一些女性的丈夫明知她们不愿意, 却坚持一定要和她们发生性关系, 而她们也屈服了, 因为她们知道拒绝的代价太高了, 但她们并不认为这是强奸, 而且断然拒绝使用强奸一词。
更广义地说, 这个问题让我们思考不同意意味着什么:
不同意做某件事可以有各种各样的形式。说“不”, 挣扎反抗? 还只是不说“行”? 是没有特别愿意, 还是坚决反对?例如, 很多夫妻都有无法同时产生性欲的经历: 当我为了取悦丈夫或妻子而与他或她上床时, 我根本没有性欲, 那么我是同意发生这种性关系的吗? 不难明白, 这个问题的答案取决于当下情境的细节: 如果这对夫妻关系和谐, 性对他们来说不是讨价还价的对象, 那就很容易想象这样的性关系: 一方出于对伴侣的爱, 愿意取悦对方, 于是在没有任何性欲的情况下欣然接受另一方发起的性交。但是, 再设想一下这样一种情况: 一方坚持每天晚上都要发生性关系, 明知另一方, 比如已经度过了漫长而疲惫的一天, 或者在为工作烦恼, 或者身体太不舒服, 以至于需要时不时地让步“图个清静”。显然, 在第二种情况下, 同意就没有那么了然了。
让我们设想一下第三种情况: 一男一女在派对上相遇。两个素未谋面的人认识了, 玩得很开心。他们跳舞、接吻,度过了一个愉快的夜晚。派对结束时, 男人提出送女人回家, 女人想今晚就到此为止, 但她之前已经告诉过男人自己的住处, 而男人坚持说自己送她回去是顺路。她想, 现在已经很晚了, 他送她回家的话, 或许更安全。于是, 她同意了。当她走到自家楼下时, 男人坚持要上楼, 他保证不会久留, 可她马上就要上床睡觉了。但与此同时, 他委婉地表示天很冷。于是, 她答应了。他们上了楼, 他吻了她, 她让他吻了, 但她不想再继续下去。他把手伸进她的T 恤, 恋恋不舍。她把他推开了一点儿, 但她告诉自己, 如果她说“不”,她就像是在勾引他, 而且他似乎真的很想要。也许这也不会那么糟糕。而且, 也可能很快就结束了。她真的越来越不喜欢这样了。但她直接拒绝的话, 他会不会不高兴呢? 如果他发火了呢? 于是, 她就让他这么做了, 然后他们发生了关系。在这种情况下, 我们可以看到社会规范(她不想勾引他, 男性的欲望被认为是无法抑制的; 她觉得亏欠他, 认为自己必须以性的形式来报答他为她提供的服务) 是如何发挥作用的, 这导致女性发生了她不想要的性行为。不过, 男人可能不觉得这次性交不是双方自愿的, 就这样回到了自己家。无论如何, 他肯定不会觉得自己有错, 尽管他可能或多或少地感觉到她多少有点不情不愿。乍一看, “为了取悦某人” 而接受和他上床显然不能算是未经同意的, 所有未经同意的性行为都是强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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