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豆冰棒的四十年回眸》
绿豆冰棒,当年四分钱一个。现在,两元钱一个。
四十年的光阴,就藏在这从四分到两块的数字跃迁里。小时候,爷爷爱打牌,夏天的时候,牌桌摆在老槐树下,蝉鸣震天。爷爷赢了钱,眉开眼笑,叫到冰棒竹板的声音,我就趁机蹭过去,扯着他的衣角。他懂我的心思,从口袋里摸出几个钢镚儿,丢进我手心。我攥着那几分钱,像攥着一个夏天的全部幸福,飞跑着撵着卖冰棒的小贩。小贩推个自行车,用竹板做了一个啪啪响的东西。自行车后面是用木头做了一个大箱子,房子里面是棉被,棉被里面就是冰棒。有3分的水果,4分的豆沙,5分的奶油。。
那时的绿豆冰棒,是用纸包着的,揭开一角,能看到冰里嵌着的绿豆。如果哪根冰棒里的豆沙超过一半,那种狂喜,真是觉得占了全世界的便宜——我会小心翼翼地吃,先啃掉周围的冰,把最浓的豆沙留在最后,一小口一小口地抿,让那甜丝丝、凉丝丝的味道在舌尖上久久不散。
母亲在蚌埠的一建公司上班。那时候的蚌埠,铁路分局有六万人,是个庞然大物。母亲单位在对过,一万两千人,也不算小。单位领导为了节约开支,在办公楼后面搞了个冰棒厂,算是职工福利。每天中午,我就拿着妈妈那个掉了瓷的大茶缸,屁颠屁颠地跑去领冰棒。茶缸壁上印着褪色的毛主席题词,农村是一个广阔的天地到那是大有作为的!搪瓷磕掉了一块又一块,可它装着的,是我童年最清凉的记忆。用现在的话说,我真正的实现了冰棒自由。
记得有一回,妈妈的科长罚我站在太阳底下吃冰棒。具体因为什么事,早忘了,大概是我太调皮闯了祸。大太阳白花花地晒着,地面烫得能煎鸡蛋,我倔劲儿上来了,梗着脖子说:“要站一起站,我们一起在太阳底下吃。”科长愣了半天,最后笑了,真就陪我站在太阳底下,两个人一人一根冰棒,吃得满头大汗又满心痛快。现在想想,那位科长大概也不是真的要罚我,只是大人总要在孩子面前摆摆架子,没想到遇见了我这么个不吃亏的主。
时间一晃,几十年过去了。
前不久,我到淮河北岸办事。骑自行车过淮河拉丝桥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老大爷,骑着蚌埠自行车总厂生产的“飞箭”二八大杠,后座上绑着一个古旧的冰棒箱。那景象,像从老电影里骑出来的一样。
我叫住他,说要买一个绿豆冰棒。
他说,两块钱一个。
我掏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过去。老大爷翻了翻兜,皱巴巴的零钱凑不够找零,憨厚地笑了笑:“算了,没零钱找,送你一个吧。”
我心里很过意不去,问他为什么不贴二维码。大爷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装着的故事比我预想的要沉重得多。
“以前也贴过,”他说,“不知道被哪个小青年换成他的码,结果我卖了半年冰棒,钱都叫人家骗走了。半年啊,一分钱没落到自己兜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静静的,像在说一件已经不太疼的旧事。可我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半年,一个老人骑着自行车,驮着冰棒箱,顶着大太阳走街串巷,一根一根地卖,结果所有的辛苦都流进了骗子的口袋。
所以他不搞二维码了。他又回到了收现金的日子,哪怕不方便,哪怕会错过很多生意,但至少,每一分钱都看得见、摸得着,都是自己的。
大爷说他有天正骑着车到市博物馆门口去卖冰棒,市博物馆的工作人员出来,非要把我的冰棒箱和车一块买下来,说这是‘文化遗产’,我没舍得卖。”
我骑在淮河拉市桥上,风从河面上吹过来,看着大爷推着自行车慢慢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从四分钱到两块钱,从搪瓷茶缸到二维码骗局,从母亲单位的冰棒厂到博物馆想收购的“文化遗产”——一根绿豆冰棒,串起来的何尝不是我们这几十年的变迁?那时候四分钱的快乐,简单、明亮,像夏天的太阳一样坦坦荡荡。如今两块钱的冰棒,却裹着这么复杂的滋味。
那一根免费的绿豆冰棒,我慢慢地吃,吃到最后,豆沙很浓,浓得有点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