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念我的父亲
今年4月19日,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
距离他82岁生日,差了不到两个月。
儿子对爸爸的感情,似乎永远比不上妈妈。但对父亲的怀念,就像是一壶老酒,历久弥新。
爸爸的老家,我小时候几乎每年春节时都去,是辽西一个非常偏僻的小村庄。出门就是山,山下还有一条小河。记得有一年春节,刚下过雪,我还是一名小学生,独自往山上爬,看到远处有一条狗,死死盯着我,眼睛冒着绿光。吓得我连滚带爬往家里跑。三叔对我说,你运气不错,那可能不是狗,而是一头饿坏了的狼,到村子里找食吃。
这样贫瘠而偏僻的农村,爷爷和他的兄弟共养活了七个男孩,竟然全都成才,六个叔叔全部走出农村,走到城市,而且全都是机关公务员,最低也混上了副处。另外一个叔叔是当地小有名气的企业家,不能不说是个奇迹。
我小时候最喜欢去爷爷家。从县城到爷爷奶奶家,要么到锦州倒火车,要么到女儿河倒火车。火车到了南票还要倒煤矿的小火车,不到六十公里的路程要走整整一天。但小孩子哪里知道苦,就喜欢晚上和爷爷、爸爸、叔叔们睡在一个大通炕上,下面是烧得烫烫的火炕,上面盖着厚厚的被子,只有脑袋露在外面,感受着凉凉的风。叔叔们谈天说地,有时还给我出几道智力题,根本没觉得哪里不舒服。
白天最为热闹,下象棋、侃大山,在爷爷、二爷和老爷家轮流吃饭。我比较讨厌的是男女不平等,男人们围成一桌胡吃海喝,女人们一直在炒菜做饭。但三十晚上放二踢脚和鞭炮,甭提多高兴了。
爸爸是他这一代的老大,被全家族的人寄予厚望。他也聪明,是村子里的第一位考上重点大学的学生,考取了海军工程学院(现在改名为海军工程大学)学船用柴油机专业。也许是命吧,我考大学时报的是电子和化工专业,写了服从分配,竟然被分到了海船系,也学起了船舶专业。可惜爸爸刚上大学就赶上文革,大学没学啥东西,上山下乡大串联,毕业后直接被遣返回老家。
是金子总会发光,爸爸文笔好,人也能干,先是在镇上公安局,后来被推举到县里宣传部,一直干到退休。
爸爸某种意义上说是官迷,总想着怎么能被提拔,感觉他活得挺累的。但现实生活告诉我,爸爸的想法是对的,官员永远是活得最舒服的那类人。
爸爸还有一个爱好,就是喜欢哲学,自学哲学几十年,还自费出版了《哲学规律的本质》、《哲学》等几本专著。可惜曲高和寡,这种书几乎没人看。我曾经到北大、人大的学生宿舍免费推销爸爸的书,但也是石沉大海,没激起什么波澜。爸爸还常常在在网上的哲学论坛上舌战群儒,与一些学院派争论得面红耳赤。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就匿名注册支持他一下,但毕竟不懂哲学,只是赤膊上阵,唯嗓门大而已,不会给他太多帮助,却也让他感激涕零,私下对我说网上只有某某(我的网名)几人懂他。
爸爸虽然一辈子在官场厮杀,但内心实际还是个热血少年,他似乎看透了一切,但又无法摆脱世俗的束缚,这让他很长一段时间非常苦恼,以致长期失眠,甚至抑郁,靠安眠药才能入睡。
今年三月份,爸爸就嚷嚷要回葫芦岛老家。我对他说三月份东北还是冷,至少要等到四月中下旬才好。其实我也有点预感,已经好几个月不爱吃饭的爸爸恐怕时日不多。四月十九号那天我开车带爸爸妈妈回葫芦岛,上车前爸爸已经不能自己行走,让我背他上车。我背不动,用轮椅把他送到车库,连拉带扯把他放到车里。没想到到了葫芦岛,人已经不行了。也许冥冥之中他已经有了预感,却没有强迫我早些回家,一直坚持到我计划的这一天。
愿爸爸永远保持童真,永远活在探索真理的天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