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舅父文
维年月日,外甥某谨以清酌时馐,致祭于舅父黄公友岩之灵前曰:
呜呼!舅父之生,在壬辰之岁。少时顽劣,智齿嶙峋。攀崖摘果,跌落犹笑;追犬逐兔,泥污满襟。及长,倔强如松,多情若水。自择佳偶,邻村有美红者,眉目如画。舅父立田埂望之,痴立竟日。娶时锣鼓震山谷,见者皆谓璧人。
中年得子,掌珠在怀。晨起熬粥,夜半掖被。儿女啼笑,牵动肺腑。孰料美红染沉疴,药石无效。舅父侍汤药于床前,目眦尽裂。及殁,抚棺恸哭,声震屋瓦。此后鳏居廿载,晨昏对遗照,鬓发悄然白。
壮岁营生,未肯稍歇。开山种粟,汗滴入土;护路补坑,泥浆溅衣。设阱捕兽,悬灯养鸡。尤擅稼穑,瓜棚豆架,四时不绝。夏夜纳凉,好讲狐鬼故事,指星月为证。逢节必置酒,猜拳声震瓦楞。人至家中,倾箧出珍馐,醉后方许归。
忆我幼时,断乳寄养于黄栎冲老屋。造纸槽改池,葡萄累累垂水。春采椿芽,夏摘桃李,秋打板栗,冬煨红薯。每岁元日,顶风冒雪,踏冰行三十里。舅父早已倚门望,见我辄呼:“吾家千里驹至矣!”探手入瓮,取柿饼、米糖塞我怀。及我入学、入职、升迁诸事,舅父逢人便道:“此吾外甥,文章盖世。”去岁为外祖父立碑,特镌我名于石侧,摩挲碑文,犹见舅父拄杖督工之状。
去春便血,医云肠癌。犹倔强不下圊床,持锄理豆麦如常。前月表妹来电,言神思昏聩,认子为路人。我悔客岁春暮未归,竟成永诀。今午噩耗传,手机堕地,半晌无声。
屋对门银杏者,舅父幼年所斫,萌蘖复生,今已亭亭如盖。犹记兄姊分家时,舅父倚树干叹:“此木再生,吾家当兴。”今树犹如此,而种树人何在?老屋墙倾,葡萄藤朽。惟溪水潺潺,如诉如泣。
呜呼舅父!世谓舅甥同气,今我至而君不言矣。纸灰飞作白蝶,血泪染成丹枫。他日清明携酒来,岂复有呼“千里驹”者?悲夫!尚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