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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的徒劳与守望·默斋主人原创散文那天午后,陪一位老友对坐喝茶。正值高考志愿落定

教育的徒劳与守望·默斋主人原创散文

那天午后,陪一位老友对坐喝茶。正值高考志愿落定,为着儿子的前程去向,他熬得鬓间早生白发,眉宇间全是化不开的郁结。

窗外几株玉兰开得烂漫,团团肥白,兀自占满枝头,只管热闹,半点不懂人间为人父母的焦灼与牵念。

静默良久,他轻轻放下茶盏,那一声叹息,像是从胸腔最沉的地方慢慢洇出来:“活到这把年纪才发觉,一辈子费心教养儿女,到头来,多半都是一场徒劳。”

话音轻缓,却像一粒石子,沉沉落进我心底久已平静的湖面。涟漪漫开,许多压在岁月底下的旧事,一下子都涌了上来。

忽然想起儿时的光景。那时父亲总教我,见生人要站直身子,大大方方问好。可每一回迎面遇上长辈邻里,我总是本能地僵住,怯生生躲到父亲身后,手指死死攥住他的衣角。喉咙发紧,像堵了一团绵软的东西,无论怎么用力,都吐不出一句周全的招呼。

不是不懂礼数,也不是生性桀骜,只是骨子里自带一份腼腆与疏离。害怕陌生的目光,怯于世俗的应酬,只想缩在自己小小的壳里。

那点与生俱来的内向与拘谨,就那样悄悄落定,成了我性格里抹不去的底色。往后长大,旁人一遍遍劝我开朗、练大方、学世故,我也试着勉强自己,可骨子里那一份天然的退缩,始终没法被完全熨平。

人这一生的性情、心气、骨子里的执拗与怯懦,好像早在落地那一刻,就悄悄定了轮廓,像每个人独有的指纹,无从复刻,也难以改写。后天所有的教诲、规训、刻意雕琢,不过是拿一张砂纸,顺着原本的木纹慢慢摩挲。能磨去外露的尖刺,抚平扎人的棱角,让待人处世多几分温润得体,却终究换不掉本身的材质。松木终究是松木,再怎么打磨,也养不出紫檀那份与生俱来的沉敛暗香。

可世间做父母的,大抵都逃不开一份执念。总把孩子视作一块纯白软泥,或是一块未经开琢的璞玉,满心以为凭着一腔疼爱与期许,便能随心所欲塑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盼他学琴,就想听见高山流水;愿他习画,便期待落笔山河。我们替他盘算前路,规划行程,把每一步得失、每一次取舍都安排妥当,打着“为你好”的名义,倾尽半生心血,以为这样,便能为他铺出一条安稳无忧的坦途。

偏偏孩子从来不是任人拿捏的泥,也不是被动等候雕琢的玉。他是一颗自带天性的种子,有自己的长势,自己的花期。你给足阳光水土、安稳家境,他未必长成你仰望的参天大树。或许只是一株闲花,春来自开,秋来自落;或许只是一田禾稻,守着本分,踏实度日;又或许,甘愿做贴地而生的小草,不慕高远,只安于寻常烟火。

我们总想把自己的审美、格局、人生经验强加给他,捧着名家画册教他审美,他眼里只流连窗外飞鸟的起落;我们苦口婆心讲前途利弊,他心里惦记的,不过是放学后一场没尽兴的嬉戏。

这算不上叛逆,也谈不上愚钝。只是他的灵魂自有骨架,天性自有走向,从来不肯完全顺着父母预设的轨道生长。

也正因如此,那种无力、茫然、付诸东流的徒劳感,才会在无数细碎日常里悄然漫上来。你倾尽言语,他淡然无感;你看好的阳关大道,他偏偏爱迂回小径。

想起《小欢喜》里的宋倩,把一生的期盼与爱意,拧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死死罩在英子身上,一心要把她托进名校的云端。可爱意越紧,束缚越重,孩子心底的天文梦,几乎要在压抑里慢慢黯淡。直到母亲慢慢放下执念,试着看见、接纳女儿本来的天性,不再强行雕刻,那颗向往星辰的心,才得以重新舒展,找回自己的节奏与光亮。

承认天性有别,从不是放任自流。为人父母能做的,从来不是重塑一个人的灵魂,只是轻轻修边,慢慢扶正,替他立好立身的底线与分寸。

给不了他天生的胆识气魄,却能教他知善恶、懂敬畏、有尊严;赋不了他过人的天赋才情,却能教他守沉静、肯踏实、懂耕耘。我们不过是在他年少心性肆意奔流的河岸,筑起低矮的堤坝,不任情绪泛滥;在他青春懵懂的星火旁,围起一圈温柔围栏,不任轻狂伤己,也不任莽撞伤人。

很多时候,教养孩子,最先需要安顿的,其实是我们自己。

要慢慢放下那份“造物主”的虚妄执念,承认自己左右不了另一个灵魂的命运。只能做一个安静的守望者,静静陪着,默默祝福。自己终日沉溺手机、虚度光阴,便别奢望孩子养出沉潜的书卷气;自己一生满腹怨怼、苟且度日,又怎能期盼他眼里装得下山河辽阔、人间格局。

父母日常的姿态、言行、心性,不用刻意说教,本身就是最深沉的熏陶。

每个生命都是独立的个体,不必复刻父辈的轨迹。有的花宜于晨露绽放,有的星只在深夜明亮;有人年少得志却命途短促,有人平淡无奇却安稳绵长。世间福慧、寿禄、顺遂,从来难集于一身。太过耀眼的拥有,背后往往藏着不为人知的缺憾与取舍。上天向来公允,从不会把所有圆满,都慷慨赠予同一个人。

看透了这一层,心底那份非要把孩子塑成精英、逼他按世俗标准奔跑的焦灼,便会慢慢潮落。不再强求他出人头地、光芒万丈,只余下一份最朴素的心愿:身心康健,心地澄明,有底线,能自立,好好过完自己的一生,就够了。

至于前程荣辱、际遇贫富,自有他的缘分与造化。我们能做的,不过是在他将要启程时,替他备好行囊,告诉他何为立身之本,何为处世之善,何为低谷里可以安放自己的底气。

而后不必牵绊,不必回望,静静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向属于自己的晨昏阡陌。前路有荆棘有繁花,有坦途有崎岖,都是他此生必经的历练,必尝的甜,独渡的劫。

尽完为人父母修边、立心、引路的本分,余下的日子,就好好安顿自己。不必把一生重量都压在儿女身上,把自己活成一份安稳、温和、自足的光景。

往后岁月,他在外风雨奔波,起落浮沉,偶尔想起家,便知道远方始终有一盏灯为他长明。这盏灯,不指引方向,不安排归途,只静静伫立,告诉他:世间总有归处,有人始终守候。

想来,这便是为人父母,在这场看似徒劳的教养耕耘里,最终能守住的,最沉静、也最妥帖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