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8年的春天，长安城里一片素白。大将军霍光去世了。年轻的汉宣帝刘询披麻戴孝，扶着霍光的灵柩哭得撕心裂肺。

他赐给霍光金缕玉衣、黄肠题凑这样的帝王葬具，调发三军士兵为霍光修建陵墓，陪葬的珍宝器物摆满了墓室。

谁都以为，霍家的荣耀会像霍光陵前的长明灯一样，世世代代传下去。

可仅仅七百多天后，同样是在长安，霍光的儿子霍禹被押往刑场腰斩。

霍光的侄子霍云、霍山在府中被迫自尽，妻子霍显被绑赴街市处以极刑。

霍氏家族数千家被牵连，长安狱中人满为患，数万人在这次清算中死去或流放。

只有霍光那座巍峨的陵墓，孤零零地立在原上，没有被毁。但霍氏宗庙里的牌位，已经被全部撤走了。

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还得从二十六年前说起。

那是公元前91年的冬天，长安城笼罩在“巫蛊之祸”的恐惧中。

太子刘据一家被诬陷用巫蛊诅咒汉武帝，全族尽灭。只有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婴儿侥幸活了下来——他就是刘据的孙子刘询，当时还叫刘病已。

这个皇室血脉在监狱里长大，后来流落民间，成了一个布衣百姓。他娶了许平君，一个狱吏的女儿，两人在民间过着清贫却安稳的日子。许平君为他生儿育女，在他最落魄的时候给了他一个家。

公元前74年，汉昭帝突然驾崩，没有子嗣。把持朝政二十年的权臣霍光，在宗室子弟中挑来选去，最后选中了流落民间的刘询。

这个选择很微妙：刘询是汉武帝的曾孙，有皇室血统；但他在民间长大，在朝廷里没有根基，是最好控制的傀儡。十八岁的刘询就这样被迎入未央宫，成了汉宣帝。

登基大典上，年轻的皇帝坐在龙椅上，眼角余光瞥向身旁的霍光。《汉书》里写了一个细节：“上内严惮之，若有芒刺在背。”

霍光站在他身边，这个辅佐过三代皇帝、把持朝政二十年的权臣，让年轻的宣帝感到背上像扎着刺一样难受。

每次上朝，霍光都站在他身边，朝臣们奏事都先看霍光的脸色。宣帝很清楚，自己这个皇帝，不过是霍光手里的提线木偶。

但宣帝心里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他要立结发妻子许平君为皇后。这本来是天经地义的事，却触动了霍家的利益。

霍光的妻子霍显，一心想让女儿霍成君当皇后。就在许平君第二次怀孕分娩后，霍显买通了宫里的女医淳于衍，在皇后的汤药里下了毒。

十九岁的许皇后，在产床上痛苦挣扎了几天，不明不白地死去了。

宣帝握着许平君逐渐冰凉的手，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他派人彻查，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霍家。

可当证据摆在霍光面前时，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司马大将军，竟然选择了包庇。《汉书·外戚传》记载，霍光得知真相后“欲自发举，不忍，犹与”。

这个“不忍”，不是对惨死的许皇后不忍，而是对妻子霍显不忍。

他压下这件事，顺理成章地把女儿霍成君送进了未央宫，成了新皇后。

从那时起，年轻的宣帝开始了漫长的隐忍。

他在霍光面前表现得无比顺从。霍光假惺惺说要还政，他坚决推辞；霍家子弟在长安城横行不法、强抢民女，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霍成君在宫里骄横跋扈，他百般忍让。他甚至还不断给霍家加官进爵，霍光的儿子霍禹当了右将军，侄子霍云、霍山都封了侯，霍家的势力如日中天。

但在暗地里，宣帝在下一盘大棋。他重用与霍光不合的魏相，悄悄任命他为丞相；

他把流落民间时，对自己有恩的丙吉调到身边；他利用霍光与其他大臣的矛盾，一点一点地积蓄

他像一只潜伏在草丛里的猎豹，等待着最佳时机。

公元前68年春天，霍光终于病倒了。宣帝亲自到病榻前探视，握着霍光的手泪流满面。霍光去世后，宣帝的表演达到了高潮。

他倾尽国库为霍光办葬礼，规格比照天子，自己穿着最重的孝服，在灵前哭得几乎昏厥。

满朝文武都以为，这位年轻的皇帝对霍光真是情深义重。

葬礼结束后，宣帝开始收网。他先封霍禹为大司马，听起来是升官，实际上夺了他的兵权；

把霍云、霍山调离长安，派到地方上去做闲职；把霍家在宫中的眼线一个个清理掉。

每一步都走得不露声色，却又步步紧逼。

霍家人开始慌了。他们聚在霍府密室里商量对策，最后决定铤而走险——谋反。

《汉书》记载，他们密谋“废天子而立禹”，打算在太后宴请百官时发动政变，诛杀宣帝的亲信大臣，然后废掉宣帝，立霍禹为帝。

但他们不知道，这一切都在宣帝的预料之中。

当霍家开始暗中调动兵马、联络旧部时，宣帝早已布好了天罗地网。公元前66年秋天的一个深夜，宣帝突然下令关闭长安所有城门，禁军倾巢而出，直扑霍府。

霍禹在睡梦中被拖下床，霍云、霍山听到动静知道大事已去，在书房里饮毒自尽。霍显被从被窝里拖出来时，还在破口大骂。

接下来的几个月，长安城笼罩在血腥中。

霍禹被腰斩于市，霍氏宗族无论老少尽数诛杀，受牵连的达数千家。只有霍光的陵墓，因为宣帝“念其旧功”，被保留了下来。

但霍氏宗庙里的牌位被全部撤掉，从此不再有人祭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