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九年，江宁府。一个穿着旧袍子的老头蹲在田埂上，看农夫插秧。农夫不认识他，只觉得这老头眼神有点怪，盯着秧苗看了半个时辰。这老头叫王安石，半年前还是大宋的宰相，签一道令，全国震动。如今他连家里的厨子都管不住，因为厨子原本是皇帝赏的，皇帝一句话就召回去了。
 
事情得从那年春天说起。
 
熙宁七年三月，京城已经几个月没下雨。麦子枯在地里，黄河边的流民一队接一队往汴梁涌。开封城门口堵得水泄不通，禁军推都推不开。
 
有个叫郑侠的小官，光禄寺丞，看不下去了。这人在城门做监门官，每天眼睁睁看着流民倒在自己面前。郑侠憋了几个晚上，画了一幅画，叫《流民图》。画上的人衣不蔽体，啃树皮，卖儿卖女。郑侠把画连同奏疏一起，绕过中书省，直接走的马递银台司，闯到了神宗案前。
 
神宗看完那张画，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神宗下令开仓放粮，废青苗法、免役法、方田法等十八项新法。诏书一下，京城百姓在街上放鞭炮。据说当晚就下了雨。
 
王安石在中书省听到消息，手里的笔停了。
 
这事的吊诡之处在哪儿？郑侠一个八品小官，按规矩根本递不上奏疏。可马递银台司居然给他开了绿灯，理由是"密急边报"。一张流民图，被定性成了边关急件。这背后没人帮忙？你信吗？
 
帮忙的人里，有冯京，有文彦博，还有太皇太后曹氏和高太后。两位太后在神宗面前哭，说王安石乱天下。神宗夹在母亲、祖母、宰相中间，左右为难。
 
王安石递了辞呈。神宗挽留了几次，挽留得也不算特别用力。四月，王安石罢相，出知江宁府。
 
第一次罢相，走得还算体面。神宗给他保留了观文殿大学士的衔，还赏了不少东西。王安石带着一家老小南下，路过扬州时，写了首诗，里面有句"春风又绿江南岸"。后人都背过这首《泊船瓜洲》，但很少有人想过，那时候的王安石心里在想什么。
 
他在江宁待了不到一年。
 
熙宁八年二月，神宗又把他召回去了。原因很简单，新法没了王安石，搞不下去。继任的宰相韩绛、参知政事吕惠卿，两个人为了争权，闹得不可开交。吕惠卿这人，原本是王安石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号称"护法善神"。王安石走后，吕惠卿想自己当老大，开始排挤王安石的弟弟王安国，还把王安石写给自己的私信，挑了几封呈给神宗看，意思是王安石有不臣之言。
 
王安石回京，看到这些信，气得手抖。
 
复相之后的王安石，已经不是从前那个王安石了。儿子王雱跟着回京，身体一直不好，又卷进党争，跟吕惠卿斗得你死我活。熙宁九年六月，王雱病死，三十三岁。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安石这次彻底撑不住了。
 
熙宁九年十月，王安石第二次罢相。这一次，神宗没怎么挽留。诏书下来，王安石带着妻子吴氏，再次南下江宁。这一次，他没再回来。
 
回到江宁后，王安石买了一头驴，住在城东七里的半山园。驴是他唯一的代步工具。他在那一带溜达，跟农夫聊天，跟和尚下棋。当地人都知道有个老头骑驴，但很多人不知道这老头干过什么。
 
元丰八年三月，神宗驾崩，年仅十岁的哲宗即位，高太后垂帘听政。司马光被召回京城拜相，开始全面废除新法。这一次废，比郑侠那次彻底得多。免役法被废的消息传到江宁，王安石听了，半天没说话。最后只说了一句：免役法连这个也要罢吗？
 
元祐元年四月，王安石死在江宁，六十六岁。死前几个月，神宗刚走没多久，他还在打听京城的消息。司马光听说王安石死了，给吕公著写信，说不可毁谤太过，要厚加礼数。后来朝廷追赠王安石为太傅。
 
那头驴呢？史书没写。
 
参考资料： 《宋史·王安石传》，中华书局点校本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二百五十一至卷二百七十九，李焘 邓广铭《北宋政治改革家王安石》，人民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