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219年,琅琊台上,一个男人盯着东海发呆。他刚统一六国,刚自封“始皇帝”,刚让天下人都用一样的字、一样的车轴。可这天他对身边人说,海里有仙山,山上有不死药。
底下站着个齐国方士,叫徐福。徐福说,陛下,臣愿往。
谁能想到,这趟差事一去就是十几年,烧掉的钱够再修半条长城,最后连人带船全没了影。可秦始皇至死都信。
这事搁今天看就一句话:被骗了。但放回那个年代,远没这么简单。
徐福不是第一个跟皇帝讲神仙的,也不是最后一个。从秦到汉,方士这门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汉武帝比秦始皇还痴,李少君、栾大、公孙卿,一个接一个上门兜售长生药。栾大这人最夸张,没干出什么事,先被封了五利将军、天士将军、地士将军、大通将军,四颗印挂腰上叮当响,又娶了卫长公主,陪嫁黄金万斤。
后来呢,露馅了。栾大被腰斩。
汉武帝杀完人,转头又信下一个。这就奇怪了。皇帝又不傻,怎么一茬一茬地往坑里跳?
《周易》里有句话,叫“圣人以神道设教而天下服矣”。这八个字,是看懂这场游戏的钥匙。
什么意思呢?说白了就是,统治这门手艺,光靠刀子不够,还得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让老百姓发自内心地怕、发自内心地敬。鬼神就是那个说不清的东西。
孔子讲“敬鬼神而远之”,一边敬一边远,距离感拿捏得死死的。荀子说得更直白,雩而雨,何也?无何也,犹不雩而雨也。求雨下雨,不求也下雨,求雨这事儿没用。但荀子紧接着补了一句,君子以为文,百姓以为神。
读书人当成仪式,老百姓当成真神。
这话扎心。
所以皇帝拜天、祭祖、封禅泰山,未必真信头顶有个老天爷盯着。但天下人得信。一旦不信了,皇帝凭什么坐那个位子?凭血统?陈胜吴广早就喊过了,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凭武力?武力夺来的,武力也能夺走。
得有个比刀子更软、比血统更硬的东西兜底。那东西就是“天命”。
秦始皇泰山封禅,路上遇暴雨,躲在松树底下,回头封那棵松树做五大夫。这事被儒生笑了两千年,说他做戏。可你仔细想,做戏给谁看?给随行的文武百官看,给史官的笔看,给后世千千万万个潜在的造反者看——你看,连老天都给我打伞。
汉高祖刘邦更会玩。斩白蛇起义,编了个赤帝子杀白帝子的故事。这故事漏洞多得像筛子,可没人深究。因为大家都需要它。
王莽算是个异类。读书读傻了,真信。真信谶纬,真信符命,真信自己是天选之人。结果新朝十五年,天下大乱,身死国灭。
这就有意思了。装信的,江山稳;真信的,反而完蛋。
东汉光武帝刘秀比王莽精明。打天下靠《赤伏符》,里头写着“刘秀发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当皇帝之后,谁要敢拿谶纬质疑朝政,立马翻脸。桓谭就因为说谶纬是“奇怪虚诞之事”,差点被斩,吓得一辈子不敢再提。
工具就是工具,用的时候捧上天,不用了塞回箱底。
到了唐朝,李家攀上老子李耳,自称是道祖后人。武则天上位,又满世界找佛经,编出《大云经》,说自己是弥勒下凡。同一个皇位,前一个用道家镇,后一个用佛家撑。神仙菩萨都成了打工的。
宋真宗那次玩得更绝。澶渊之盟签得憋屈,回头脸上挂不住,搞了个“天书降临”。天书是啥?三卷黄绢,上面写着夸他的话。从哪儿来的?说是从皇宫屋顶飘下来的。
满朝文武没一个敢笑。封禅泰山,大兴道观,玉清昭应宫修了七年,烧钱无数。王旦做宰相,明知是假,喝了真宗赏的一坛酒,从此闭嘴。临死前嘱咐家人,给我穿僧服下葬,赎罪。
这坛酒,封了一个人的良心,也封了一个时代的嘴。
明朝嘉靖皇帝二十多年不上朝,躲在西苑炼丹。炼丹要童女经血做药引,宫女们受不了,半夜想勒死他,史称“壬寅宫变”。绳子打了死结,没勒成。嘉靖醒来第一件事不是抓凶手,是问道士,这是什么征兆?
道士说,陛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是上天考验。
嘉靖听完,继续炼。
清朝雍正也炼丹,炼了十二年,五十八岁暴毙。乾隆登基第三天,干的第一件大事,是把宫里的道士全部赶走,丹炉砸了,丹药销毁。但乾隆自己后来下江南,照样到处题字,照样让人吹他十全老人。换个名目接着玩。
从徐福东渡到嘉靖炼丹,这盘棋下了两千年。棋子换了一茬又一茬,棋盘没变。
那个齐国方士徐福,史书上说他最后到了“平原广泽”,止王不来。日本那边的传说里,他成了神武天皇。真假难辨。
有一种说法是,徐福根本没找到什么仙药,他知道找不到。他要的只是带着三千童男童女、五谷百工,找个地方过自己的日子。
如果是真的,这个被史书钉在骗子柱上的人,可能是整个故事里唯一清醒的。
参考资料:《史记·秦始皇本纪》《史记·封禅书》、中华书局点校本《汉书·郊祀志》、故宫博物院官网“嘉靖朝壬寅宫变”相关史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