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三年三月,成都城下,桓温把船烧了。
不是失误,是故意的。七千人,孤军深入两千里,粮草将尽,身后是李势十几万人马的地盘。这个三十五岁的荆州刺史下令凿沉所有运输船,只留三日干粮,告诉部下一句话:进城吃饭,出城等死。
蜀地的成汉政权,从李特算起立国四十六年,六任皇帝,占着剑阁天险,谁都啃不动。桓温这一把火,把退路烧没了,也把成汉烧没了。
要说桓温这次西征,朝廷里没几个看好。
晋穆帝永和二年冬天,桓温上书要打蜀地。建康城里那帮大臣翻着白眼,觉得这荆州刺史是疯了。蜀地什么地形?自古入蜀难于上青天。当年刘备进去出不来,诸葛亮六出祁山累死在五丈原。东晋偏安江左,自顾不暇,你带七千人去捅这个马蜂窝?
只有一个人支持,刘惔。
这人是当时清谈名士,跟桓温熟。别人问他桓温能不能赢,他说能。又问凭什么。这位名士回了一句很玩味的话,大意是桓温赌博的本事我见过,没有把握的局他不下注。
朝廷将信将疑,反正也拦不住,桓温不等批复就动了。
永和二年十一月出兵,益州刺史周抚、南郡太守谭粲跟着。桓温没走传统的剑阁路线,从江陵溯江而上,走的是水路。这条路曹魏邓艾偷渡阴平之后就没人正经走过,沿岸都是峡谷险滩。
李势在成都听到消息,起初没当回事。
成汉这个政权当时已经烂到根上了。李势这个皇帝,《晋书》里记载得很直白,荒淫无度,杀人不眨眼。朝中大臣换得跟走马灯似的,百姓躲进山里当獠人。蜀地号称沃野千里,实际上能征的兵已经凑不齐。李势手里还有个数字好看的军队,真打起来什么样,他自己心里也没底。
但他不慌,因为他觉得桓温那点人,过不了三峡。
永和三年二月,桓温的船队过了瞿塘峡,出现在青衣江口。这时候李势才慌。匆忙派李福、李权、昝坚三路出兵,堵在彭模、犍为一带。
桓温这边也开了个军事会议。有人主张分兵,两路并进,声势大。袁乔不同意。
袁乔说分兵就是送死,不如合兵直取成都。七千人就是七千人,散开了一根手指头,合起来才是拳头。桓温采纳了。
更绝的是接下来这一手。
桓温故意放出消息,说要走小路。昝坚信了,带着主力部队跑去犍为外围的鸳鸯碕设伏。结果桓温根本没去那条路,直接从江上插过来,一头撞进成都平原。
昝坚发现自己扑了个空,回头追,人已经累散了。
三月,桓温到了笮桥。这是成都最后一道屏障。李势把所有能上阵的人都拉出来了,亲自督战。两军在笮桥对冲,这是整个蜀地战役最凶险的一仗。
打到中段,晋军前锋部队遭袭,参军龚护战死,流矢飞到桓温马前。鼓手吓懵了,鼓点居然敲错。本来该敲退兵的鼓,敲成了进攻的鼓。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么荒诞。
晋军以为主将下令猛攻,士气反而炸了起来,袁乔拔剑督战,前军反扑。蜀军本来已经占上风,被这一通乱鼓打蒙,阵脚松动。桓温顺势压上,蜀军大溃。
李势连夜从成都东门跑了,跑到葭萌关,想了想,又自己回来投降。
派人送了个降表到桓温军营,自缚双手,抬着棺材,出城受降。
成汉就这么没了。
桓温进成都那天,做了一件事。他让人把李特、李雄的庙保留下来,给前几代成汉皇帝按礼下葬。但李势本人,押送建康。
蜀地平定后,桓温在成都待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做了几件让朝廷后来很头疼的事。提拔了一批蜀地本土士人,留下周抚镇守益州,把成汉的府库搬空了一部分,运回荆州。回到江陵时,他已经不只是荆州刺史了。
朝廷给他加了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临贺郡公。
会稽王司马昱在朝堂上看着这份功劳,据说沉默了很久。从这一年起,桓温在东晋的分量,谁也压不住了。后来三次北伐,废海西公,立简文帝,直到临死前还在惦记九锡——
这些都是后话。
蜀地这一仗,结束时桓温三十五岁。他后来活到六十二岁,握了二十七年大权。临终前躺在姑孰,儿子桓玄在身边。这位征西大将军没能等到九锡,也没能等到禅让的诏书。
但成都笮桥那个误敲的鼓点,后来被史官写进了《晋书·桓温传》。
至于那个鼓手叫什么名字,有没有受赏,有没有被追究敲错鼓的责任,翻遍正史,没有一个字。
资料出处: 《晋书·桓温传》卷九十八,中华书局点校本 《资治通鉴》卷九十七,晋纪十九,中华书局 田余庆《东晋门阀政治》,北京大学出版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