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第一个弟子鬼谷建成的第二年春天,来了第一个人。那是一个清晨,王诩正在洞前的空地上打坐。忽然,他睁开眼睛,望向山下的方向。“有人来了。”他说。环渊正在屋里煮粥,听见这话,探头出来看了一眼:“哪儿?”“山脚下。一个人,走得很慢。”环渊凝神听了听,什么也没听见。他看了王诩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个师弟,耳朵比狗还灵。半个时辰后,那个人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衣衫褴褛,满脸泥污,脚上的草鞋已经磨破了,露出血淋淋的脚趾。他的眼睛却很亮,看着王诩和环渊,没有丝毫畏惧。“请问,”他说,“这里是鬼谷吗?”王诩点了点头。少年深吸一口气,忽然跪了下来,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学生卫鞅,拜见先生!”王诩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这里?”少年抬起头:“学生去年在山中采药,发现了一个山洞。洞里藏着一卷竹简,上面写着‘鬼谷子’三个字。学生读了那卷竹简,读了三遍,每一遍都有新的领悟。学生想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是谁。”王诩微微一笑。那是他藏的第一批竹简,内容是《阴符经》的注解。他故意在竹简末尾留下“鬼谷子”三个字,就是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循着这条线索找过来。“那卷竹简,你读懂了?”少年摇了摇头:“没有全部读懂。但学生知道,能写出这些字的人,一定不简单。学生想跟着他,学更多的学问。”王诩点了点头,又问:“你叫卫鞅?卫国人?”“是。学生是卫国公族的远支,家里没落了,从小跟着母亲过活。母亲去世后,学生便四处游历,想找个能教我真正学问的人。”王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最想学什么?”少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道光。“学生想学,怎么让一个弱小的国家,变得强大。”王诩和环渊对视了一眼。环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卫鞅,”王诩说,“你知道你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吗?”少年点了点头。“知道。”他说,“学生想改天换地。”王诩盯着他看了许久。那少年的目光,没有丝毫躲闪。终于,王诩笑了。“好。”他说,“从今天起,你就是鬼谷的第一个弟子。”少年大喜,又重重地磕了三个头。环渊在一旁看着,忽然叹了口气。“师弟,”他低声说,“这小子,将来要么是圣人,要么是祸害。”王诩点了点头。“我知道。”卫鞅在鬼谷一待就是三年。三年间,他读了无数书,也挨了无数骂。环渊教他治国之道,从三皇五帝讲到春秋五霸,从井田制讲到郡县制,从礼乐制度讲到刑法制度。卫鞅听得如痴如醉,有时一连几天不睡觉,点着松明火把,一遍遍地抄写那些竹简。王诩教他的,却是另一套东西。“你记住,”王诩说,“治国不是刻板地照搬书上的东西。每个国家的情况不同,用的法子也不同。齐国富庶,可以重商;秦国穷困,需要耕战;楚国地广人稀,要鼓励生育;晋国世家强大,要打压贵族。你要做的,不是去套用哪个圣人的法子,而是找到最适合那个国家的法子。”卫鞅跪在地上,一字一句地记在心里。有一日,他问王诩:“先生,如果我要让一个国家变强,该从哪里入手?”王诩反问他:“你觉得呢?”卫鞅想了想,说:“从法。没有法,国不国。”王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法是骨架。但光有骨架,那是骷髅。要让国家活起来,还得有血肉。”“血肉是什么?”“赏罚。”王诩说,“赏罚分明,百姓才肯干活,士兵才肯卖命。赏罚不公,再好的法也是废纸。”卫鞅若有所思。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坐在洞口的青石上,望着满天的星星,想了一整夜。天亮时,他忽然笑了。他终于明白,先生教他的,不是什么具体的治国方略,而是一种看问题的方式。——无论什么事,都要看到最根本的东西。三年后,卫鞅下山了。临走那天,他跪在鬼谷洞口,重重地磕了三个头。“先生,学生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见。请先生保重。”王诩站在洞前,静静地看着他。“卫鞅,”他说,“你记住一句话。”“请先生教诲。”“法可以强国,也可以亡国。用得好,你是功臣;用不好,你是罪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要记得,法的背后,是人。”卫鞅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张年轻却沧桑的脸,眼眶有些发酸。“学生记住了。”他站起身,转身离去。走出很远,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云雾缭绕的山中,已经看不见那几间茅屋了。他深吸一口气,大步向前走去。多年以后,当他以“商鞅”这个名字,在秦国掀起一场翻天覆地的变法时,他常常想起师父临别时的那句话。“法的背后,是人。”只可惜,他记得太晚了。
